游戏与民俗:独脚山魈与五通邪神

02/26109 浏览综合
《兰若异谭》是一款以聊斋传说为背景的国风DBG(单从游戏性讲个人并不推荐)。在游戏中有一处可以合成卡牌的地点五通神庙,如若达成一定条件,回到这里会出现名为独脚山魈的怪物。那么《聊斋》故事里的五通神,和这猴子脸的独脚山魈有什么关系呢?
本篇是我最不想讲的中国古代民俗传说,古中国在如此长的历史以来都没有系统性的神话,可见其混乱程度绝非其他神话可比拟,再加上大如南北文化、小如地域宗族文化的各种差异解读,使之更加扑朔迷离。那究竟有多乱呢,就带你们一瞥这各种错综复杂,自相矛盾,随意融合的山魈传说吧。
我们在了解外国词汇经常懵的一件事是,外国人会把自己的神话传说融合进常用词汇里,比如英语里星期用了北欧神话,月份用罗马神话,连现代科技蓝牙借用了古代维京人哈拉尔·蓝牙的名字。
——可实际上,我们中文也一样,除去常见龙凤麒麟要素,饮鸩止渴、狼狈为奸、含沙射影,雷公嘴等这些成语本就包含了一些民俗信仰传说,甚至连我们习以为常所使用的一些词汇其实和现今指代的那些物种没有关系——山魈就是其中之一。
山魈一词在古籍中出现非常频繁,几乎有名的志怪书都多少记载过,同理要找到古代相关画作也不难找,我们可以看几幅清代时期的关于山魈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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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 点石斋画报·山魈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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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 点石斋画报·山魈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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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图咏
从清代的《聊斋》和《点石斋画报》看,当时流行的山魈就已经和独脚没什么关系了,但也不是什么如今的灵长类动物狒狒,更像是古画里常见的鬼形象,只是体型更为巨大。但是嘛,波斯的龙还三个头,爱尔兰的无头骑士还骑着无头马呢。文字记载和画作出现偏离在古人的艺术表达里是常有之事。我们再从此前跨越度极大的各种古籍里可以零星收集到一些山魈的共同点——
独脚:《广异记》《述异记》《白琐醉言》《子不语》《粤西丛载》里,山魈都是独脚的形象。有的版本还只有一只手,有的版本不仅独脚还反踵。这点和另一种生物有关稍后再说。
驱虎:《广异记》《酋阳杂俎》《永嘉郡记》里记录山魈可以驱使老虎,且叫老虎斑子。
使疫:多个古籍记录到,山魈可以使见到它的人患病。但又或者仅仅是吓出病而已。
能人言:多个古籍记载,山魈会讲人话。
务农帮手:《广异记》《粤西丛载》《白醉琐言》里提到,岭南地区山魈非但无害,还是一种会帮助当地人务农的生物,只要自己所得的一份即可并不过分索求,但若让他们白忙活还是会报复人类的。我感觉这些描写更像是说岭南一带的土著山民,这种借喻并不少见,比如隔壁日本也用“土蜘蛛”称呼山民。
食蟹:《神异记》《幽冥录》记载,山魈极其喜欢吃蟹。
畏惧爆竹:《荆楚岁时记》《点石斋画报》都提到爆竹可以驱逐山魈。一些民俗学者认为,这可能是民国时期"年兽“传说的起源。
但不管哪个特点,似乎都和现代观念里的“山魈=狒狒”完全不沾边啊,这两者又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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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雅音图·卷三里的比肩民与某些版本的山魈描述相似,但位置在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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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剑4里的山魈

山魈和狒狒

“枭阳国在北朐之西。其为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左手操管。”
《山海经》中并无狒狒一词,但其中记载了枭阳国的国民是一种反踵,且见到人会发笑的怪异生物。狒狒一词首次出现是在博物书《尔雅》,当时狒字还属于生僻字,郭璞甚至特意注解了读音。《尔雅》里的狒狒描述很简单,像人,会吃人,行动迅速,以及——见人会笑,笑的时候上唇可以遮住眼睛。但《尔雅》里的狒狒描述也不是反踵的。把两者联系起来的还是郭璞的注解,他特别提到了《山海经》中的梟羊,将两者“见人就笑”的特点联系在一起当做同一个物种....知道我想说什么吗,从枭阳国梟羊,可见只表音不表义这事在古中国也存在,当然现在我们这么做只能叫错别字。也有人认为后来被解读成
*古画山海经图注里的枭阳国民也没有反踵,可见作画和文字描述不同在古中国也一样时常发生。
博物书在世界各国并不少见,比如中世纪欧洲有很多bestiary(中文翻译为动物寓言故事集),这种书中的生物远比我们所熟知的欧洲神话生物更加怪异,但这类生物的故事很小众,大多时候都不会被流行作品所引用。中国古代的这种志怪博物书显然也不少,其词条之多解释之混乱可想而之,于是不少博物学者为了整理将不少有单个共同点的东西都归类为同一个物种。正如狒狒和梟羊联系起来了一样,山魈后来也和狒狒也等同了起来,比如《舆地纪胜》《居易录》的记载,至此山魈的文字形象描述也开始出现反踵的形象。如今现代解读认为,不管独脚还是反踵都属于林间树木丛生造成视觉差现象。
*但也有反例,比如唐代的《酋阳杂俎》里,狒狒和山魈是两篇不同的故事。
可当时的狒狒又怎么会和独脚的山魈联系起来呢?《尔雅音图》里提到狒狒在交广和南康二郡,而不少古籍也记载山魈在岭南一带的山林,可能仅仅都是同属于这个地理位置的类人生物吧。又或者是因为葛洪在《抱朴子》中,将山魈广义化为一切的山精木客。
在日本漫画家水木茂的《中国妖怪事典》里,已经完全将山魈一词等同于灵长类动物狒狒。
即使如今也很难说古人所谓的狒狒究竟是怪物还是动物,显然灵魂画手画的和现今动物无关,狒狒也不属于中国本土物种——但是古人的听闻之广有时候还是蛮离谱的,“见人就笑”如今被解读为灵长类动物的龇牙现象,且狒狒龇牙时确实会翻唇。而古代画手没亲自见过各种动物,以致于不少动物实际画得更像怪物,比如在古画就是一角的牛,而在古画真就是长脚的鱼。

山魈和夔

如果你觉得独脚山魈和狒狒联系很牵强,那不妨看看这个——《国语》里提到,被吴越之人称做山魈。三国时代孙吴的学者韦昭《国语注》写到:“夔,一足,越人谓之山缲。或言独足魍魉,山精,好学人声而迷惑人也。富阳有之,人面猴身,能言。”
《山海经》中的夔和山魈差别更为巨大,可以说除了独脚外没有任何共同点,但仅仅一个共同点古人都可以将之联系起来。仅凭此例,山魈和五通神能产生联系也不足为奇了。
夷坚志云:一名独脚五通。予谓即传所谓「夔一足」者也。

山魈和五通

“五通本是佛家奴,身著青衣一足无。” ——唐   施肩吾 《逸句》
“是名獨腳五通,蓋魈類也。”——宋  洪邁《夷堅支志景·會稽獨腳鬼》
独脚山魈和五通神产生联系预计在唐朝,而且这个联系很大可能读音误会造成的——佛教的独角五通仙人的故事。口述的故事往往因为读音会创造变体版本,中文也不例外,独脚山魈就这样变成了独脚五通。在成仙后去除了原先的山野化形象,反而化名五郎君,独脚五郎等名的美男子出没于唐宋期间的志怪故事之中。五通神信仰也仅存在于原本山魈传说流行的南方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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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脚五郎甲马,云南大理
五通一词原是佛教术语,指五种神通。但这个词并不是什么好的词语,相反,是佛教里头用来斥责修炼不到家,掌握不了第六种神通却四处显摆的人。佛教劝诫里常有各种"五通仙”因破戒导致神通全无的故事。在南北朝时期的宗教辩论中,佛教也用五通来形容和贬低道教所追求的长生修仙。
故事典籍里的独角五通仙人因在女子的诱惑之下才动了情破了法,而民间信仰的邪神五通则是好淫女色的主动者,只要信徒献上被他看上的妻女便会得到财运加护——如此离谱的信仰象征着当时民间为了求财可以不择手段走各种旁门左道,这哪个儒生见了不得感慨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但即使和独角五通融合,也并不能说这就成了民间信仰的邪神,毕竟独角五通并无祭祀。关于神格化的起源据说是在南宋时期方腊起义(摩尼教起义)后,朝廷为了维护地区稳定,对江南地区各路民间信仰进行正名化收编,其中包括徽州婺源的五通神——这个是真的五个神。但由于名字和独脚五通一样,所以该信仰在传入江浙一带和原先的独脚五通完全融合了。至此,曾经的民间妖魅终于夺取了真正的神格。
宋宣宗时期,婺源五通神再次被加封为五显,五通之名成为过去。五显之名甚至和佛道两教里的华光融合成为五显华光大帝,有人认为此举目的可能也是为了断绝民间逐渐走歪了的五通信仰,但从明清时代来的各种禁令来看,这招没有任何成效。
民祀之神的生命力从不是官祀可比,即使有官府正式册封的五显神,诸如上方山等地坚持祭祀原版的邪神五通。据清时期的古籍记载,五显五通均为邪神淫祀。
苏松有五通、五显及刘猛将、五方圣贤诸神名号,皆荒诞不经。——清 ·汤斌《毁淫祠以正人心疏》
*刘猛将军为古时信仰的蝗虫神。
在蒲松龄《聊斋》中既有《五通》也有《山魈》,可见那时候就两者就已经不再联系了。但《聊斋》里的五通设定为五位淫邪之神,被民间捉妖人斩除其中四位后仅剩一位才不再作妖。蒲松龄在书中也感慨,实在摸不透为啥民间会信仰这种邪祟,更甚于北方的狐仙。
五通和山魈不同,不是单单的民间口头传说,是有庙宇神像的民俗信仰,且变体也相当繁杂,除了五显外还有五猖、五道、五盗、五圣等等。鉴于大家都会中文还是建议看其他专业民俗学者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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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 溥心畬所作的山魈图,最为接近古典传说形象的近代画
部分参考资料:
黄景春——五通神的前世今生
吴海萍——五显”与“五通”名号流变探析
盛文强——月圆之夜,妖怪出没
纪妖——山魈词条(该词条所有文言都有翻译)、五通词条、狒狒词条
古代山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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