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与民俗：金发女反派是如何沦为人气谐星的？
修改于03/02713 浏览综合
BGM：never gonna give you up
如果你只是看个封面就进来的话，那么恭喜你中招了。欢迎来到本期《游戏与民俗》栏目，主要就是写些水文介绍一些民俗传说在当今游戏和其他流行文化里的演变和历史。
虽然与露露卡无关，但本篇内容确实没有离题。要讲的是确实也是个极具人气的金发女反派，你问她长什么样，上面的图就是了.....
对，她就是那只鳄鱼，来自巴西民俗传说中的知名恶役担当Cuca。
童年的梦魇
Cuca并非巴西原有的土著传说，它是殖民者从伊比利亚半岛带到南美的怪物，并在那里的文化扎根，把恐惧带到另一片大陆的孩子心中。在伊比利亚，它叫Coca（阴性）或者Coco（阳性），而在南美洲的其他国家，它又诞生了好几个名字：Cucu、Cuco、Cucuy、Cucui，有时会在名前加上阳性定冠词El或阴性定冠词la。但不管哪个名字，都是令孩子们恐惧的存在，这是它作为boogeyman存在的目的与诞生的意义。
而它的名字如此之多的原因也很简单——当时它多存在于口头讲述中而非文学作品中，比如各种葡语摇篮曲，举例其中一首巴西的：
"Nana neném “快睡吧小宝贝
Que a Cuca vem pegar 库卡老巫婆要来找你咯
Papai foi pra roça 爸爸下田去
Mamãe foi trabalhar 妈妈忙活里
Bicho-papão 吃小孩的怪物啊
Sai do Telhado 速速从屋顶上离开
Deixa esse neném 让这个孩子
dormir sossegado" 安心好入眠。”
*童谣里的Bicho-papão原本可能是对Cuca的指代，但在历经历史演变后也变成了独立的怪物。
和其他民俗传说生物不同，Cuca原初没有任何具体的形象，它代表的是黑夜之中一切令人恐惧的存在。它可以是南瓜头幽灵，是椰子树上的小丑，是鳄鱼头的巫婆，是突然出现的蟑螂......你害怕什么它就可以是什么。而且它好似无处不在，随时随地出现在你身边，可以是床底下的怪物，是屋顶上的怪物，是门后的怪物，是抽屉里的怪物.....在葡语文化里，没有哪个孩子在夜里是绝对孤独的，Cuca总在他们身边伺机而动。就算孩子父母不在，她也陪在孩子身边，真叫人一个安心。虽然令人畏惧，但它又相当讲武德，小孩子大晚上不睡醒着它才抓，睡着了那么没挑战性的事它不感兴趣。
这首童谣实际也来自伊比利亚半岛，继续查找的话可以找到很多相似版本，比如：
“Duérmete niño, duérmete ya... Que viene el Coco y te comerá.”
“快睡吧小宝贝，快点儿入睡....不然coco就要把你抓了吃。” ——西班牙摇篮曲
恶魔的画像
就算没有明确的形象，可这一点也不影响艺术家们的创作。与其相关最为知名的作品是西班牙画家弗朗西斯科·戈雅（Fransico Goyo）于1799年创作的名画Coco的来访（Que viene el coco），该画展现当时笼罩西班牙社会的恐怖阴影。画中Coco一身布袍背对镜头，没有展示任何身体特征，但从看到Coco的母亲与孩子的面孔和表情来看，你能理解什么叫恐惧的化身。
Coco的来访
巴西现代主义艺术家塔尔西拉·多·阿马拉尔（Tarsila do Amaral）于1942年创作了A Cuca，由于其现代主义风格有那么些抽象，说实在我感到更多是诡异。
但在当时创作背景所属的年代正是巴西人追求民族认同身份的时期，A Cuca象征着恐惧与压迫，反映了当时巴西社会的焦虑。这部作品也可以被视为对欧洲影响的批判，以及对本土文化传统的肯定。（后面这段话摘自葡语网站的说法，我个人是感受不出的.....）
A Cuca
如今Cuca在流行文化里的经典形象是鳄鱼头女巫，这全仰赖巴西作家蒙特罗·洛巴托在《黄啄木鸟小屋》（Sítio do Picapau Amarelo）系列丛书中的塑造——确切说，是《O Saci》里作为反派的首次登场。也是自此开始，Cuca有了这个词的专属形象，和Cucuy、Coco、Coca、Cuca等同僚们区分了开来。在西班牙语里，一般阳性词的字母结尾是o，而阴性是a，这能解释cuca为何是女巫而非男巫。但是洛巴托为何会想到给她安个鳄鱼脑袋呢？既然她不是美洲的本土传说，那让我们先从原产地伊比利亚半岛说起。
来自伊比利亚的恶龙
在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中，Coca/Coco原是头颅的意思，像万圣节的南瓜头也可以叫Coco。当殖民者第一次踏足南美洲之时，觉得带有三个凹孔的椰子很像人头，于是椰子也是Coco。但这和我们的金发恶人女干部没有任何关系啊？
我们再继续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民俗文化中探寻的话，可以发现葡萄牙蒙桑科市和西班牙加利西亚地区都有一个名为Coca节（Festa da Coca）的传统节日，节日当天都会有舞龙表演，以纪念此地曾经击败恶龙Coca的传说。啊，Coca竟然可以是龙？加利西亚历史上曾归属葡萄牙，所以其文化偏向葡萄牙一点——但是两边关于这个节日的说法却不一样。
- 葡萄牙的Coca是被圣乔治所斩杀的龙。据说葡萄牙米尼奥地区，人们常将‘Coca’一词作为愤怒或仇恨的同义词，这个节庆就是对邪恶的"正义之怒"。顺便一提，圣乔治其实原本和屠龙没有任何关系，屠龙这个因素是中世纪典籍《黄金传说》里创作添加的。
- 加利西亚的Coca是因为掳掠孩子而被水手们所斩杀的龙，还有专有的民俗舞蹈“剑与羽毛之舞”。（Danza das Espadas e das Penlas。你们要喜欢，也可以叫天羽屠龙舞）而据西班牙人的说法，依据15世纪的文献，可将其追溯至拉丁语词汇“cocatrix”（鳄鱼）。也有有学者将其与火神伏尔甘之子，拥有三个头的巨人“Caco”联系起来。
加利西亚的Coca总算和鳄鱼有点关系了，但还是不多，不然为什么Cuca不直接龙头算了呢，虽然巴西本土没有龙传说，但他们一样写过屠龙传说。让我们继续搜寻，伊比利亚半岛除了那两还有别的拥有具体形象的Coca——它就在西班牙的龙之圣地加泰罗尼亚自治区，而且是真实存在过的“怪物”。
*加泰罗尼亚对龙文化的喜爱绝对超乎你们想象，很多人仅知道首府巴萨罗那的足球队，但不知道巴塞罗那还有"龙之城"的名号，不过本篇主讲Cuca，与之不相关的就不细提了。
加泰罗尼亚童书小龙Coco系列，也改过儿童动画
在17世纪，加泰罗尼亚帕尔玛市大教堂后方狭窄的街道有龙出没。在夜间它会袭击路径此处的晚归路人。后续情节发展便是经典骑士剑斩恶龙的环节。由于当地人觉得很新奇，便把这条死去的"龙"制成标本，保存在大教堂旁的教区博物馆里。
也正因为有物证保留，所以今日所有人才都知道那"龙"就是一条鳄鱼。它很可能是来自非洲船上的“偷渡客”。由于当时的帕尔玛本地人没见过鳄鱼，便把其误认为是传说中的龙。
Drac de Na Coca，也就是帕尔玛Coca龙的尸体标本
是的，Coca也可以是鳄鱼，而且有真实的故事做基底。我不知道洛巴托是否也知道这个事迹，但作为大文豪的他听说过这事也完全不意外吧。不过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鳄鱼是美洲本土物种，作为民族文学的代表人物洛巴托自然更加偏爱本土生物胜过欧洲的龙。
类宝可梦游戏Vocokai里El coco的形象设计就源自龙和椰子
从恶役到谐星的歧路
Cuca毕竟是个大反派，儿童文学的反派往往就是很纯粹的恶，不像阴暗的大人总是想办法洗白反派。Cuca喜欢绑架小孩，研究小孩烹饪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像会招人喜欢的。所以形象改造这码事就得归功于影视媒体了。
洛巴托的《黄啄木鸟小屋》曾多次改编影视作品，这种媒介表现就很矛盾。Cuca本应是让所有孩子恐惧的存在，可这拍的是儿童剧不是恐怖片，真把小孩吓尿分分钟给家长投诉。所以在1977年第一版的彩色电视剧中，Cuca的形象得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演员穿着鳄鱼皮套，为了增加"女巫"的辨识度，还加了一头金发。由于该剧在巴西深受欢迎，以致于日后《黄啄木鸟小屋》后续的多次改编中Cuca都是金发不离头的，且皮套的设计也越来越憨.....
下面看看几个不同时期剧集版《黄啄木鸟小屋》里的Cuca形象
初始皮套，1977年版
03年版的形象
感觉这版已经受迪斯尼动画影响了
由于是儿童剧，反派往往不会得手，所以其实Cuca在剧集里也不算做过什么坏事？再加上儿童剧那种极具特色的浮夸皮套表演，当不是孩子的人去看这些片段时，Cuca非但不可怕，还显得有种......莫名魔性的可爱？在巴西的互联网社区，总是时不时跳出电视剧里Cuca的meme，就像我们这边发电视剧版《西游记》的gif一样。
2017年，关于《黄啄木鸟小屋》真人剧里Cuca的各种meme在英语互联网社区疯传，以致于不少不懂葡语的人慕名前去观看剧版Cuca的出场片段，只为收获新的梗图。英语社区的人并不知道她的设定是什么极恶女魔头，只知道她周身散发着一傻憨憨的可爱劲。就算知道她是坏女人也已经迟了，因为早已沦陷回不了头。在互联网社区她有了新的称呼：传说 “lenda” 和女王“rainha”。
《黄木啄木鸟》在流媒体Globo Play上回归时，官方以Cuca作为该剧的宣传大使打造了一个宣传短片CUCA’S COMEBACK，结果大获成功。该短片摘得巴西第10届年度Shorty奖，同时也贡献了新的网络meme.......播出该剧的巴西Globo电视台由于其高人气，以她为主角打造了21年末特别节目《Cuca生日庆》（A festa de cuca），并创作了专属主题曲A Cuca Te Pega（Cuca会抓住你）
21年时网飞拍摄以巴西传说为背景的真人剧集《看不见的城市》，该剧Cuca的剧照放出时就立马受到大量批判——因为她不是鳄鱼了。巴西人关于Cuca的诉求很简单，改编不是乱编，戏说不是什么胡说，“我们不要什么美丽魔女，还我们鳄鱼娘”的呼声不绝于耳。
*其实在黑白电影《O Saci》里，Cuca是个没有任何鳄鱼元素的老巫婆。
“你们居然想用人类取代俺？”
21年新冠大流行期间，巴西总统博索纳罗戏称打了疫苗会变Cuca，而《黄啄木鸟小屋》活体布娃娃艾米丽的演员却因同年期间把租来的房子改成教堂而遭到网民谩骂（这演员现实没少闯祸，不少巴西人戏称活着就是为了看她毁童年）——这对宿敌在现实世界的地位互相颠倒，Cuca成了疫苗接种大使，而艾米丽才是人人喊打的反派。巴西网民反向吹捧Cuca起来： ”Cuca是对的，放任那布娃娃的话黄啄木鸟小屋都改成教堂了” “Cuca没有毁我童年，艾米丽毁了” “打了疫苗后感觉怪怪的，要变Cuca了.....好棒！”
*当年巴西那边真有人cos成Cuca整活去打疫苗的。
*实际我觉得真人剧版艾米丽的造型比Cuca恐怖多了，不过动画版倒是很可爱。
动画版《黄啄木鸟小屋》的艾米丽和Cuca
蒙特罗·洛巴佩把这个摇篮曲里的食童怪物写进小说的时候，估计也没想过有一天她的人气会超过他笔下其他主角。
鳄魔本源
你若因为互联网的谐星化而小瞧Cuca就是你的不对了，她有足以担当反派的强大实力，身体是鳄鱼，职业是女巫，物理与魔法双修，近战和远程兼备，不仅自己能变身还能让别人变，这寻常人哪里是对手。洛巴托还给了她每七年才沉睡一次的设定，虽然Cuca一千多岁了但比你们这些大半夜还不睡的精神小伙还精神。
在真人版《黄啄木鸟小屋》07年最后一年播出时，Cuca一改鳄鱼皮套形象，反而凸显了其恐怖特色。
在DC漫画中wonder girl V3中Cuca也是个反派——她曾是一名叫Andria的原住民女战士公主，因为和姐姐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且输给了姐姐，出于妒忌她向冥府之神安汉求助。安汉加要求她必须献上无辜者之血，她便杀死了自己姐姐的孩子，也因此举遭到部落驱逐。在逃亡过程中她化作恐怖的鳄鱼人，从安汉加手中接过魔法书后成为邪恶女巫。
DC 漫画里的Cuca，依旧是金发鳄鱼女巫
如此强大的存在自然不乏巴西独游里登场，比如Curupira：the forest guardian里作为boss和坐骑，YVY里作为商人登场。甚至有以其名为标题的游戏Cuca：sharp bite。但这些游戏要么以丛林环保为主，要么对抗殖民者题材如YVY，Cuca的形象反而失去了反派性质，变成了好女巫——哪怕她原本就是殖民者带来美洲大陆的怪物。
弗朗西斯科·戈雅当年画那幅画时大概没想到，多年后人们竟对那“恐惧的化身”最缺乏的就是恐惧。
骰子构筑肉鸽游戏YVY里的商人Cuca
所谓YVY，也是巴西的土著文化象征
不幸的创作者们
尽管洛巴托定义了现代巴西民俗传说的形象，《黄啄木鸟小屋》成为国民级的作品。但是围绕在该作者，该书，该剧的演员却一直在巴西社会饱受争议。由于原作中提及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在20世纪70年代的巴西遭到教会排斥，不少天主教会搞起了烧书活动。
而蒙特罗·洛巴托本人因在作品中使用了种族歧视和偏见性词汇，巴西政府于2010年规定这些作品禁止在公立学校流通。后应检察院的要求，这些作品开始附带一份关于蒙泰罗·洛巴托所处时代的历史背景说明。
01年版艾米丽的演员伊莎贝尔·德鲁蒙德成为如今巴西互联网毁童年的象征，总会时不时整点活。
另一版艾米丽的演员雷米·德·奥利维拉也没好多少，宣称要在事业上寻求新的方向后退出了剧组，随后便为《花花公子》杂志拍摄了全裸写真，同样引起一片轩然大波。
而1977版Cuca的演员更是因杀害丈夫而入狱，当年此举可以说和她所扮演的魔头联系了起来。但去年该演员去世只有一片缅怀，可能她也没想到，自己曾经所扮演的那位女魔头，竟会给互联网上的异国人带来那么多欢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