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人生夏季吧斜(AI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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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耶:起源篇(修订版)——被时间遗忘的孩子
企业战争简史(1990-2024)
1990年,爆燃重工与阿瑞斯工业因北极圈新发现的超导矿藏爆发武装冲突。这场起初只是两家企业“保安队”之间的摩擦,在之后的三十多年里,如同病毒般蔓延至全球每一个角落。全知集团、万氏集团、赤潮、伯虏克……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企业都被卷入,各自站队,各自图谋。
历史学家后来将这场绵延三十余年的混战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影子战争(1990-1996)
没有宣战,没有前线。只有偏远矿区的“意外爆炸”、运输船队的“海盗袭击”、核心科学家的“离奇失踪”。每一家企业都在台面下捅刀子,台面上继续握手合影。这是暗杀者、黑客、雇佣兵的时代。
第二阶段:代理人战争(1997-2005)
冲突公开化。企业开始扶持傀儡政权、资助反政府武装、控制资源产地。非洲、东南亚、南美沦为战场。全知集团的“世界树”雏形在这期间被哈图尔和奥索斯构想出来——最初只是为了在海量情报中分辨“谁在说谎”。
第三阶段:全面战争(2006-2018)
洛都与海德拉城成为主战场。城市被割据,街道被巷战,天幕系统在炮火中第一次升起(由阿瑞斯工业牵头,本意是保护企业总部)。生物武器、AI战术系统、轨道武器……所有技术伦理都被按下暂停键。牧生物科技就是在这一阶段接到大量军方订单,从一个“致力于净化废土的学术团体”转型为“生物兵器研发承包商”。
第四阶段:僵持与终结(2019-2024)
没有赢家。所有企业的资源都耗尽了。战争从“如何胜利”变成了“如何不输”。最终,全知集团凭借“世界树”的信息霸权牵头谈判,几大巨企坐在一起瓜分了最后的能源储备,划定了新的势力范围。2024年冬天,最后一纸停战协议签署。战争结束了。
但留下的创伤——辐射废土、变异生物、破碎的城市、遗失的技术——需要几代人来承受。
沙耶的故事,始于战争的第二阶段,在第三阶段被埋入冻土,在战争结束近五十年后,被一个废都少年无意中挖出。
1998年 · 牧生物科技第三实验室 · 海德拉城郊区
牧生物科技的总部设在海德拉城的天云区,打着“净化废土、造福人类”的旗号,是少数几个与全知集团、万氏集团都保持良好关系的“中立”组织。但在海德拉城郊外三十公里的废弃矿区内,有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档案中的第三实验室。
1998年,企业战争进入代理人战争阶段的第一年,牧接到了第一份“不能拒绝”的订单。
订单来自阿瑞斯工业——彼时正在与爆燃重工争夺非洲某国的矿产控制权,急需一种能在丛林环境中追踪、猎杀、摧毁敌方高价值目标的“生物单位”。不是机器人(太容易被EMP干扰),不是雇佣兵(太容易叛变),而是某种……介于人与兽之间的东西。
牧的董事会犹豫了三天。然后签了字。
“普罗米修斯计划”在第四天立项。名字起得很漂亮——为人类带来火种的神。但项目内部文件显示,他们真正想做的东西,代号是“S-Y”。
来源不可考。有人说取自某个神话中的怪物,有人说只是“实验体-试做型”的缩写,也有人说……是某个研究员女儿的名字。最后这个说法被认为“太温情”,被否定了。牧生物科技不需要温情,尤其是在战争时期。
S-Y项目的核心理念:以人类基因为底,植入筛选后的怪物基因,制造出拥有人类外形与怪物战力的生物兵器。第一阶段“普罗米修斯”负责构建“完美人类”模板——优化外貌、体能、寿命,作为给精英阶层准备的增值服务(顺便回笼研发资金)。第二阶段“戈耳工”负责“怪物化”——植入变异生物的基因片段,让这个“完美人类”变成活体武器。
第一代S-Y在1998年底诞生。十二个培养罐,十二个胚胎。全部在培养中期崩溃——有的是基因排斥,有的是器官畸形,有的是……在培养液里睁开了眼睛,看着记录数据的研究员,然后慢慢停止心跳。
“它们太像人了。”首席研究员在报告里写道,“当它们在罐子里看着你的时候,你很难不把它们当成……某种孩子。”
这份报告被列为最高机密。不是因为伦理问题,而是因为“这种情绪化反应会影响工作效率”。战争时期,效率是唯一的神。
第二代S-Y在1999年启动。调整了基因序列,增加了生长激素,去除了部分“过于人类化”的特征(比如面部表情肌、泪腺、痛觉神经)。结果更糟——它们活了下来,但完全失控。暴力、自残、无法训练。最终全部被“处理”。
“处理”这个词在文件里出现得很频繁。它意味着很多意思:关闭培养罐的循环系统,注入麻醉剂,然后等待。有时候等待的时间很长,因为它们的基因让它们比普通生物更难死亡。但最终,它们都会安静下来。
2000年,第三代S-Y立项。首席研究员换了一个更年轻、更有野心、也更有……好奇心的人。
2000年 · 牧生物科技第三实验室
新来的首席研究员姓牧。不是巧合——他是牧生物科技创始人的独子,京都大学基因工程博士,企业战争爆发后从学术界转入军工领域。二十七岁,瘦,苍白,戴一副老式金属框眼镜,眼神里有那种“只有没挨过社会毒打的天才才有的”自信。他相信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相信人类应该用科技超越自身的局限,相信他正在做的研究——不管它看起来多残忍——最终会造福人类。
他接手S-Y项目时,实验室里只剩下前任留下的数据、培养罐、和一个被贴上“建议放弃”的文件夹。
牧博士看了三天的数据,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放弃“量产”,追求“极致”。
不要制造“一批”武器,要制造“一件”武器。一件足够完美、足够强大、足够让所有人闭嘴的武器。一件能证明他价值的东西。
他开始重新筛选基因模板。人类部分来自牧生物科技自己的干细胞库——匿名捐赠者,据说是某个北欧运动员的细胞系,体格、代谢、神经反应都在人类顶尖水平。怪物部分来自企业战争中收集到的变异生物样本:有爆燃重工在北极圈发现的耐寒鳞蜥(鳞片可以抵御小型子弹)、有阿瑞斯工业在南美雨林捕获的肌酸巨蟒(肌肉密度是人类的十倍)、有全知集团在深海打捞上来的某种……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东西(细胞可以进入极低代谢的休眠状态,几乎不消耗能量)。
牧博士把每一种基因片段都视为一个“插件”。他要打造的不是一个怪物,而是一个“平台”——一个可以搭载任何“插件”的、活着的、自我进化的平台。一个理论上可以无限升级的武器。
2000年秋天,第三批培养罐启动。十二个胚胎,编号S-Y-01到S-Y-12。这一次,牧博士调整了培养方案:放慢生长速度(减少基因崩溃的风险),增加感官刺激(用电极模拟触觉、听觉、甚至味觉),每天播放人类语音(不是为了交流,是为了让它们熟悉人类的声音——战场上,熟悉敌人也是武器的一部分)。
第一批培养数据出来时,牧博士发现了一个异常:十二个胚胎中,有十一个的脑电波模式高度相似,都是典型的“兵器脑”——高攻击性、低共情、对刺激的反射性反应。但S-Y-07不一样。
S-Y-07的脑电波里,有某种……不该出现在兵器身上的东西。
牧博士调出S-Y-07的培养记录。胚胎发育正常,体征稳定,各项指标都在标准范围内。但它的脑电波里有一个持续的低频信号,微弱但稳定,像是某种……正在形成的东西。像一颗种子,在土壤里悄悄发芽。
“这是什么?”牧博士问助手。
助手看了一眼数据:“可能是发育异常。建议标记为次品,择期处理。”
牧博士没有标记。他调大了S-Y-07的感官刺激电流,在培养罐外播放了更复杂的语音——不是简单的指令,而是……故事。某个研究员午休时读的小说片段。某段古老的童谣。某首不知名的摇篮曲。
S-Y-07的脑电波在听到摇篮曲时,那个低频信号明显增强了。像是一朵花,在阳光照到的瞬间微微张开。
牧博士关掉屏幕,在实验记录里写下:“S-Y-07,疑似产生基础意识。继续观察。”
他没有上报。没有上报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科学家的好奇,可能是工程师的自负,也可能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在战争的血腥和混乱中,S-Y-07的脑电波里那个微弱的信号,是唯一让他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东西。
2001年 · 牧生物科技第三实验室
S-Y系列一岁了。按照培养方案,它们应该已经完成基础生长,进入行为训练阶段。但战争局势变了——阿瑞斯工业在非洲的战线收缩,订单需求从“丛林猎杀型”调整为“城市巷战型”。牧生物科技的研发方向被迫转向,S-Y项目被重新评估。
“进度太慢,成本太高,不确定性太大。”董事会的邮件措辞客气但明确,“建议在第四季度前产出可部署单位,否则考虑终止。”
牧博士知道“终止”是什么意思。不是停止研发,是销毁所有实验体、清除所有数据、让S-Y项目像从未存在一样消失。就像前两批一样,变成文件里的一行字:“已处理”。
他开始加速。增加生长激素剂量,压缩训练周期,跳过部分安全测试。S-Y-01到S-Y-06在加速培养中表现出严重的不稳定性——有的攻击性过强,连研究员都攻击;有的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瘫在培养罐底部像一团烂肉;有的在培养罐里就开始了……自毁,像是身体在主动拒绝被制造出来。
S-Y-08到S-Y-12更糟。它们在加速培养的第二周全部崩溃,基因序列崩解,细胞大规模凋亡,整个培养罐里的液体变成浑浊的灰色。牧博士站在罐子前,看着那些曾经有心脏跳动的生命变成一滩浊水,手里握着加速培养的方案,第一次感到了某种……不确定。
只有S-Y-07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它更强。是因为它更“懒”。当生长激素注入时,它的身体没有像其他实验体那样疯狂吸收,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静的速度,缓慢但稳定地转化。它的细胞没有崩溃,基因没有崩解,各项指标都在缓慢但坚定地往好的方向走。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雪中不慌不忙地走,而其他人都拼命奔跑然后倒下。
“它在拒绝。”牧博士对助手说。
“拒绝什么?”
“拒绝我们给它的速度。”
牧博士做了一件违反所有规定的事:他降低了S-Y-07的生长激素剂量,恢复到原始培养方案。他告诉董事会,S-Y-07是唯一存活的实验体,需要更精细的照料才能产出“有价值的产品”。董事会犹豫了,但最终同意了——反正也没有其他选择。
那一年,牧博士花了大量时间在S-Y-07的培养罐前。他记录数据、调整参数、观察脑电波。他开始在培养罐外播放更多声音——不只是指令和故事,还有音乐。巴赫的大提琴组曲。德彪西的月光。某首他母亲年轻时爱唱的老歌,旋律缓慢,像是有人在月光下轻轻叹息。
S-Y-07的脑电波在听到德彪西时,那个低频信号变得异常活跃。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歌声,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牧博士在实验记录里写道:“S-Y-07可能对特定频率的声音有偏好。建议进一步测试。”但他没有进一步测试。他只是……继续播放德彪西。
他知道这很不专业。他知道这是在浪费时间。他知道S-Y-07不是人,只是“产品”。但他还是继续播放。也许是因为,在战争日益逼近的脚步声里,在实验室越来越紧张的空气里,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报告之间,只有这个培养罐里的存在,会对他播放的音乐做出反应。只有它,在用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回应他。
2002年 · 牧生物科技第三实验室
S-Y-07两岁了。按照培养方案,它应该已经完成基础生长,进入行为训练阶段。但牧博士不断推迟,不断找理由,不断对董事会说“还需要更多时间”。
他知道自己在拖延。他知道S-Y项目迟早会被终止。他知道他不可能永远把这个……东西,藏在培养罐里。但他还是拖延。
那一年秋天,战争局势再次变化。全知集团的世界树系统进入测试阶段,海德拉城开始建立新的秩序。牧生物科技作为“中立组织”需要站队,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需要交出“成果”。
董事会的最后通牒来了:年底之前,S-Y项目必须产出可展示成果,否则永久终止。
牧博士知道“可展示成果”是什么意思。不是“可部署单位”,是“可展示成果”——能让董事会拿去给全知集团看的、足够震撼的、能证明牧生物科技还有价值的……东西。不是武器,是展品。
他开始进行最后阶段的训练。他让助手打开培养罐,第一次把S-Y-07从液体中取出。
S-Y-07比预期的要小。按照培养方案,两岁的实验体应该已经达到160cm、120kg左右,但S-Y-07只有140cm,体重不足100kg。它的角才刚刚萌出,只有两个小小的凸起,像刚发芽的笋沙耶:起源篇(修订版)——被时间遗忘的孩子
企业战争简史(1990-2024)
1990年,爆燃重工与阿瑞斯工业因北极圈新发现的超导矿藏爆发武装冲突。这场起初只是两家企业“保安队”之间的摩擦,在之后的三十多年里,如同病毒般蔓延至全球每一个角落。全知集团、万氏集团、赤潮、伯虏克……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企业都被卷入,各自站队,各自图谋。
历史学家后来将这场绵延三十余年的混战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影子战争(1990-1996)
没有宣战,没有前线。只有偏远矿区的“意外爆炸”、运输船队的“海盗袭击”、核心科学家的“离奇失踪”。每一家企业都在台面下捅刀子,台面上继续握手合影。这是暗杀者、黑客、雇佣兵的时代。
第二阶段:代理人战争(1997-2005)
冲突公开化。企业开始扶持傀儡政权、资助反政府武装、控制资源产地。非洲、东南亚、南美沦为战场。全知集团的“世界树”雏形在这期间被哈图尔和奥索斯构想出来——最初只是为了在海量情报中分辨“谁在说谎”。
第三阶段:全面战争(2006-2018)
洛都与海德拉城成为主战场。城市被割据,街道被巷战,天幕系统在炮火中第一次升起(由阿瑞斯工业牵头,本意是保护企业总部)。生物武器、AI战术系统、轨道武器……所有技术伦理都被按下暂停键。牧生物科技就是在这一阶段接到大量军方订单,从一个“致力于净化废土的学术团体”转型为“生物兵器研发承包商”。
第四阶段:僵持与终结(2019-2024)
没有赢家。所有企业的资源都耗尽了。战争从“如何胜利”变成了“如何不输”。最终,全知集团凭借“世界树”的信息霸权牵头谈判,几大巨企坐在一起瓜分了最后的能源储备,划定了新的势力范围。2024年冬天,最后一纸停战协议签署。战争结束了。
但留下的创伤——辐射废土、变异生物、破碎的城市、遗失的技术——需要几代人来承受。
沙耶的故事,始于战争的第二阶段,在第三阶段被埋入冻土,在战争结束近五十年后,被一个废都少年无意中挖出。
1998年 · 牧生物科技第三实验室 · 海德拉城郊区
牧生物科技的总部设在海德拉城的天云区,打着“净化废土、造福人类”的旗号,是少数几个与全知集团、万氏集团都保持良好关系的“中立”组织。但在海德拉城郊外三十公里的废弃矿区内,有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档案中的第三实验室。
1998年,企业战争进入代理人战争阶段的第一年,牧接到了第一份“不能拒绝”的订单。
订单来自阿瑞斯工业——彼时正在与爆燃重工争夺非洲某国的矿产控制权,急需一种能在丛林环境中追踪、猎杀、摧毁敌方高价值目标的“生物单位”。不是机器人(太容易被EMP干扰),不是雇佣兵(太容易叛变),而是某种……介于人与兽之间的东西。
牧的董事会犹豫了三天。然后签了字。
“普罗米修斯计划”在第四天立项。名字起得很漂亮——为人类带来火种的神。但项目内部文件显示,他们真正想做的东西,代号是“S-Y”。
来源不可考。有人说取自某个神话中的怪物,有人说只是“实验体-试做型”的缩写,也有人说……是某个研究员女儿的名字。最后这个说法被认为“太温情”,被否定了。牧生物科技不需要温情,尤其是在战争时期。
S-Y项目的核心理念:以人类基因为底,植入筛选后的怪物基因,制造出拥有人类外形与怪物战力的生物兵器。第一阶段“普罗米修斯”负责构建“完美人类”模板——优化外貌、体能、寿命,作为给精英阶层准备的增值服务(顺便回笼研发资金)。第二阶段“戈耳工”负责“怪物化”——植入变异生物的基因片段,让这个“完美人类”变成活体武器。
第一代S-Y在1998年底诞生。十二个培养罐,十二个胚胎。全部在培养中期崩溃——有的是基因排斥,有的是器官畸形,有的是……在培养液里睁开了眼睛,看着记录数据的研究员,然后慢慢停止心跳。
“它们太像人了。”首席研究员在报告里写道,“当它们在罐子里看着你的时候,你很难不把它们当成……某种孩子。”
这份报告被列为最高机密。不是因为伦理问题,而是因为“这种情绪化反应会影响工作效率”。战争时期,效率是唯一的神。
第二代S-Y在1999年启动。调整了基因序列,增加了生长激素,去除了部分“过于人类化”的特征(比如面部表情肌、泪腺、痛觉神经)。结果更糟——它们活了下来,但完全失控。暴力、自残、无法训练。最终全部被“处理”。
“处理”这个词在文件里出现得很频繁。它意味着很多意思:关闭培养罐的循环系统,注入麻醉剂,然后等待。有时候等待的时间很长,因为它们的基因让它们比普通生物更难死亡。但最终,它们都会安静下来。
2000年,第三代S-Y立项。首席研究员换了一个更年轻、更有野心、也更有……好奇心的人。
2000年 · 牧生物科技第三实验室
新来的首席研究员姓牧。不是巧合——他是牧生物科技创始人的独子,京都大学基因工程博士,企业战争爆发后从学术界转入军工领域。二十七岁,瘦,苍白,戴一副老式金属框眼镜,眼神里有那种“只有没挨过社会毒打的天才才有的”自信。他相信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相信人类应该用科技超越自身的局限,相信他正在做的研究——不管它看起来多残忍——最终会造福人类。
他接手S-Y项目时,实验室里只剩下前任留下的数据、培养罐、和一个被贴上“建议放弃”的文件夹。
牧博士看了三天的数据,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放弃“量产”,追求“极致”。
不要制造“一批”武器,要制造“一件”武器。一件足够完美、足够强大、足够让所有人闭嘴的武器。一件能证明他价值的东西。
他开始重新筛选基因模板。人类部分来自牧生物科技自己的干细胞库——匿名捐赠者,据说是某个北欧运动员的细胞系,体格、代谢、神经反应都在人类顶尖水平。怪物部分来自企业战争中收集到的变异生物样本:有爆燃重工在北极圈发现的耐寒鳞蜥(鳞片可以抵御小型子弹)、有阿瑞斯工业在南美雨林捕获的肌酸巨蟒(肌肉密度是人类的十倍)、有全知集团在深海打捞上来的某种……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东西(细胞可以进入极低代谢的休眠状态,几乎不消耗能量)。
牧博士把每一种基因片段都视为一个“插件”。他要打造的不是一个怪物,而是一个“平台”——一个可以搭载任何“插件”的、活着的、自我进化的平台。一个理论上可以无限升级的武器。
2000年秋天,第三批培养罐启动。十二个胚胎,编号S-Y-01到S-Y-12。这一次,牧博士调整了培养方案:放慢生长速度(减少基因崩溃的风险),增加感官刺激(用电极模拟触觉、听觉、甚至味觉),每天播放人类语音(不是为了交流,是为了让它们熟悉人类的声音——战场上,熟悉敌人也是武器的一部分)。
第一批培养数据出来时,牧博士发现了一个异常:十二个胚胎中,有十一个的脑电波模式高度相似,都是典型的“兵器脑”——高攻击性、低共情、对刺激的反射性反应。但S-Y-07不一样。
S-Y-07的脑电波里,有某种……不该出现在兵器身上的东西。
牧博士调出S-Y-07的培养记录。胚胎发育正常,体征稳定,各项指标都在标准范围内。但它的脑电波里有一个持续的低频信号,微弱但稳定,像是某种……正在形成的东西。像一颗种子,在土壤里悄悄发芽。
“这是什么?”牧博士问助手。
助手看了一眼数据:“可能是发育异常。建议标记为次品,择期处理。”
牧博士没有标记。他调大了S-Y-07的感官刺激电流,在培养罐外播放了更复杂的语音——不是简单的指令,而是……故事。某个研究员午休时读的小说片段。某段古老的童谣。某首不知名的摇篮曲。
S-Y-07的脑电波在听到摇篮曲时,那个低频信号明显增强了。像是一朵花,在阳光照到的瞬间微微张开。
牧博士关掉屏幕,在实验记录里写下:“S-Y-07,疑似产生基础意识。继续观察。”
他没有上报。没有上报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科学家的好奇,可能是工程师的自负,也可能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在战争的血腥和混乱中,S-Y-07的脑电波里那个微弱的信号,是唯一让他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东西。
2001年 · 牧生物科技第三实验室
S-Y系列一岁了。按照培养方案,它们应该已经完成基础生长,进入行为训练阶段。但战争局势变了——阿瑞斯工业在非洲的战线收缩,订单需求从“丛林猎杀型”调整为“城市巷战型”。牧生物科技的研发方向被迫转向,S-Y项目被重新评估。
“进度太慢,成本太高,不确定性太大。”董事会的邮件措辞客气但明确,“建议在第四季度前产出可部署单位,否则考虑终止。”
牧博士知道“终止”是什么意思。不是停止研发,是销毁所有实验体、清除所有数据、让S-Y项目像从未存在一样消失。就像前两批一样,变成文件里的一行字:“已处理”。
他开始加速。增加生长激素剂量,压缩训练周期,跳过部分安全测试。S-Y-01到S-Y-06在加速培养中表现出严重的不稳定性——有的攻击性过强,连研究员都攻击;有的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瘫在培养罐底部像一团烂肉;有的在培养罐里就开始了……自毁,像是身体在主动拒绝被制造出来。
S-Y-08到S-Y-12更糟。它们在加速培养的第二周全部崩溃,基因序列崩解,细胞大规模凋亡,整个培养罐里的液体变成浑浊的灰色。牧博士站在罐子前,看着那些曾经有心脏跳动的生命变成一滩浊水,手里握着加速培养的方案,第一次感到了某种……不确定。
只有S-Y-07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它更强。是因为它更“懒”。当生长激素注入时,它的身体没有像其他实验体那样疯狂吸收,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静的速度,缓慢但稳定地转化。它的细胞没有崩溃,基因没有崩解,各项指标都在缓慢但坚定地往好的方向走。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雪中不慌不忙地走,而其他人都拼命奔跑然后倒下。
“它在拒绝。”牧博士对助手说。
“拒绝什么?”
“拒绝我们给它的速度。”
牧博士做了一件违反所有规定的事:他降低了S-Y-07的生长激素剂量,恢复到原始培养方案。他告诉董事会,S-Y-07是唯一存活的实验体,需要更精细的照料才能产出“有价值的产品”。董事会犹豫了,但最终同意了——反正也没有其他选择。
那一年,牧博士花了大量时间在S-Y-07的培养罐前。他记录数据、调整参数、观察脑电波。他开始在培养罐外播放更多声音——不只是指令和故事,还有音乐。巴赫的大提琴组曲。德彪西的月光。某首他母亲年轻时爱唱的老歌,旋律缓慢,像是有人在月光下轻轻叹息。
S-Y-07的脑电波在听到德彪西时,那个低频信号变得异常活跃。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歌声,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牧博士在实验记录里写道:“S-Y-07可能对特定频率的声音有偏好。建议进一步测试。”但他没有进一步测试。他只是……继续播放德彪西。
他知道这很不专业。他知道这是在浪费时间。他知道S-Y-07不是人,只是“产品”。但他还是继续播放。也许是因为,在战争日益逼近的脚步声里,在实验室越来越紧张的空气里,在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报告之间,只有这个培养罐里的存在,会对他播放的音乐做出反应。只有它,在用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回应他。
2002年 · 牧生物科技第三实验室
S-Y-07两岁了。按照培养方案,它应该已经完成基础生长,进入行为训练阶段。但牧博士不断推迟,不断找理由,不断对董事会说“还需要更多时间”。
他知道自己在拖延。他知道S-Y项目迟早会被终止。他知道他不可能永远把这个……东西,藏在培养罐里。但他还是拖延。
那一年秋天,战争局势再次变化。全知集团的世界树系统进入测试阶段,海德拉城开始建立新的秩序。牧生物科技作为“中立组织”需要站队,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需要交出“成果”。
董事会的最后通牒来了:年底之前,S-Y项目必须产出可展示成果,否则永久终止。
牧博士知道“可展示成果”是什么意思。不是“可部署单位”,是“可展示成果”——能让董事会拿去给全知集团看的、足够震撼的、能证明牧生物科技还有价值的……东西。不是武器,是展品。
他开始进行最后阶段的训练。他让助手打开培养罐,第一次把S-Y-07从液体中取出。
S-Y-07比预期的要小。按照培养方案,两岁的实验体应该已经达到160cm、120kg左右,但S-Y-07只有140cm,体重不足100kg。它的角才刚刚萌出,只有两个小小的凸起,像刚发芽的笋;尾巴短小,无力地垂着,像一只不自信的小狗;鳞片稀疏,只覆盖了肩膀和手肘的少量区域,像没穿好的盔甲。
它看起来不像武器。它看起来像一个……长了角的孩子。
S-Y-07睁开眼睛,金色竖瞳在实验室的冷光下收缩成细线。它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空气——然后它的瞳孔慢慢变圆,尾巴轻轻摇了摇。
牧博士后来回忆起这一刻,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从未公开,只存在于他的私人日记里,夹在那些实验报告和数据表格之间,像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
“它在看我。不是那种‘识别目标’的看,是那种……‘你是谁’的看。我造过很多东西。武器、工具、疫苗、基因序列。但从来没有一样东西,会这样看我。好像它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来伤害我的吗?还是……别的什么?”
训练开始了。S-Y-07学得很快——太快了。它三天学会辨认颜色,一周学会区分不同的人脸,两周学会执行简单指令。但它也有学不会的东西。它学不会“攻击”。
不是能力问题。它完全可以。它的爪子可以轻松划开钢板,它的咬合力足以粉碎骨骼,它的爆发力可以让它瞬间跨越十米距离。但每次指令它攻击时,它都会歪着头看研究员,瞳孔变成困惑的圆形,然后……不做任何事。像是在说:为什么要伤害别人?
“它在犹豫。”助手在报告里写道,“建议增加惩罚机制,建立攻击与奖励的条件反射。”
牧博士没有增加惩罚。他增加的是……奖励。当S-Y-07执行指令时,他会在培养罐外放一段德彪西。当S-Y-07“犹豫”时,他也会放——不是作为奖励,而是作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也许是因为,他不确定“犹豫”就是错的。
他知道这是在破坏训练。他知道这是在制造一个不合格的武器。但他无法停止。也许在他的某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里,他希望S-Y-07永远学不会攻击。希望它永远保持那种歪着头看人的困惑表情。希望它永远不需要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工具。
那年冬天,S-Y-07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攻击”了一个人。
不是研究员。是一个来参观的董事会成员。那人喝醉了,闯入实验室,看到培养罐里的S-Y-07,伸手去摸罐子。S-Y-07的瞳孔瞬间收缩成细线,爪子弹出来,尾巴僵直,发出低沉的嘶吼。董事会成员被吓退,摔倒在地,然后恼羞成怒,要求“处理掉这个危险的东西”。
牧博士花了很大力气才平息这件事。他在报告里写“实验体对陌生人有应激反应,需加强社会化训练”,然后私下里对S-Y-07说了一句它可能听不懂的话:
“你做得对。”
S-Y-07的尾巴摇了摇。它可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它懂那个语气。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命令。那里面有一种它很少从人类那里尝到的东西——温柔。
牧博士后来在日记里写道:“它知道保护自己。这是好事。但在这个世界上,会保护自己的东西,都会被当成威胁。我不知道哪一个更可悲:它必须学会保护自己,还是保护自己本身就是一种罪。”
2003年 · 牧生物科技第三实验室
2003年是企业战争的转折点。代理人战争升级为全面战争,洛都与海德拉城成为前线。全知集团的世界树系统匆忙上线,天幕系统第一次覆盖城市上空。所有企业都被卷入,所有资源都被征用,所有伦理都被搁置。
牧生物科技也变了。原本的“学术氛围”被军事化管理取代,实验室里多了穿军装的技术代表,多了盖着“绝密”红章的订单,多了写不完的进度报告和开不完的审查会议。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人们的脸色越来越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随时会断裂的张力。
S-Y项目被重新评估。董事会认为,S-Y-07虽然“不合格”,但可以作为“技术验证平台”,为其他项目提供数据。他们决定保留S-Y-07,但大幅削减资源——减少培养液供应、降低温控标准、取消音乐播放(被认定为“非必要消耗”,每个月能省下几百信用点)。
牧博士反对,但反对无效。董事会甚至开始怀疑他“对实验体产生了不正常的依恋”,建议他“休假一段时间,调整状态”。
牧博士没有休假。他自费购买了培养液和营养剂,用自己的工资支付电费,在深夜偷偷播放德彪西——把音量调到最低,只有培养罐旁边才能听到。他知道这很荒谬。他知道这是在浪费钱、时间、和精力。但他还是做了。也许是因为,在战争的混乱和疯狂中,在那些越来越不人道的命令和越来越冷酷的数字之间,只有这个培养罐里的存在,还能让他想起自己最初为什么要研究基因工程——不是为了制造武器,是为了理解生命。
那一年,S-Y-07开始表现出异常。不是因为缺乏营养或刺激,而是因为……它开始感知到实验室里的变化。它能看到研究员减少、资源削减、气氛紧张。它能看到牧博士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频繁地揉太阳穴。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它能尝到空气中的化学信号——紧张、恐惧、疲惫、绝望。
S-Y-07变得安静了。不再摇尾巴,不再发出呼噜声,不再在牧博士靠近培养罐时凑近玻璃。它只是蜷缩在培养罐的角落,尾巴绕在身上,眼睛半闭着,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蜷缩着等待风暴过去。
牧博士以为它生病了。做了全套检查,指标全部正常。
“它在……难过?”助手不确定地说。
牧博士没有回答。他调大了德彪西的音量,调到正常音量。然后坐在培养罐前,看着蜷缩在角落的S-Y-07,很久很久。
那年冬天,战争波及到第三实验室所在的郊区。一次空袭震碎了培养罐的外层玻璃,警报声响彻整个基地。牧博士从床上跳起来,赤脚跑过冰冷的走廊,跑到实验室,发现S-Y-07蜷缩在破碎的培养罐里,浑身是玻璃碎片和培养液,正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冷。
牧博士徒手把玻璃碎片从它身上捡出来,一片一片,手指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血滴在培养液里,混成淡红色。S-Y-07的爪子本能地弹出,停在他喉咙前一寸的地方——然后慢慢收回。
它看着他。金色竖瞳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攻击,不是警惕,是某种更复杂的、更接近于“疑惑”的东西。它在疑惑:你为什么不怕我?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为什么不跑?
牧博士后来在日记里写道:“它没有伤我。不是因为它不能。是因为它不想。我制造了一个不想伤人的武器。这是成功,还是失败?”
他没有写下答案。也许是因为没有答案。也许是因为,在战争的血与火中,成功和失败的定义本身就已经模糊了。
2004年 · 牧生物科技第三实验室 · 最后的夏天
2004年,全面战争进入最残酷的阶段。洛都沦陷,海德拉城被围,天幕系统多次超负荷运行,城市上空的能量护盾在炮火中闪烁不定,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牧生物科技的订单暴增——战场需要生物武器、需要基因疗法、需要解毒剂、需要一切能让士兵活下去(或死得更有效率)的东西。
第三实验室被扩建,研究员从几十人增加到几百人,培养罐从十几个增加到上百个。S-Y项目被重启,但不是为了S-Y-07——是为了制造“真正的武器”。新来的研究员们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在走廊里匆匆走过,没有人会多看角落里的S-Y-07一眼。新一代S-Y系列在2004年夏天诞生。代号S-Y-13到S-Y-40。它们比S-Y-07更快、更强、更“完美”。它们没有犹豫,不会难过,不会在培养罐里听德彪西。它们是最好的武器。也是最可悲的工具。
牧博士被调离S-Y项目,派去“更前线”的研究。走之前,他最后一次站在S-Y-07的培养罐前。
S-Y-07已经长到了160cm,角已经成型,乌黑发亮,像两把微型的弯刀;鳞片覆盖了肩膀和手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它看着他,瞳孔是圆的,尾巴轻轻摇了摇——那个他熟悉的、笨拙的、像小狗一样的动作。
“我要走了。”牧博士说。
S-Y-07歪着头,不懂。它还不懂“走”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这个人每天都来,每天都会在罐子前坐很久,每天都会放那种让它觉得温暖的声音。如果他不来了,那谁来放那种声音?
“你……活下去。”牧博士说,“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
S-Y-07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培养罐的玻璃。它尝到了什么——咸的。可能是培养液的残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它记住了。
牧博士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
如果他回了头,他会看到S-Y-07的尾巴慢慢垂下来,瞳孔慢慢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呜咽的声音。但它没有哭。它的泪腺在基因编辑时被去除了——武器不需要哭泣。
2005年 · 牧生物科技的崩溃
2005年是企业战争最残酷的一年。海德拉城被围困了整整九个月,天幕系统几度崩溃,城内物资耗尽,城外变异生物横行。牧生物科技的第三实验室被征用为军事基地,所有非军事项目被叫停。走廊里的培养罐被推到墙边,腾出空间给弹药箱和医疗床。
S-Y项目被“重新评估”。董事会认为,S-Y系列虽然是“成功的武器”,但维护成本太高、生产周期太长,不如从阿瑞斯工业直接购买制式武器——一个雇佣兵的价格比培养一个实验体便宜得多。加上战争导致原材料短缺、能源涨价、运输线被切断,继续维持S-Y项目的性价比越来越低。
2005年秋天,牧生物科技董事会做出了一个决定:终止S-Y项目,销毁所有实验体,清除所有数据,将资源集中到“更有前景”的方向。
“销毁”这个词,在文件里写得轻描淡写。像是对待一批过期的试剂,或者一台坏掉的设备。
执行销毁任务的是新来的安保团队,他们不认识S-Y-07,不知道它的编号,不知道它听德彪西,不知道它曾经在一个研究员面前收回过爪子。他们只是执行命令。
他们打开培养罐,把麻醉剂注入循环系统,然后等待。
S-Y-07在麻醉剂的作用下慢慢闭上眼睛。它最后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防毒面具,镜片上反射着实验室惨白的灯光。它最后尝到的,是空气中冰冷的化学药剂味,苦涩,刺鼻,像是这个世界给它的最后印象。它最后听到的,不是德彪西。是机器的嗡鸣声,和远处传来的炮火声。
安保团队在销毁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问题:S-Y-07的代谢率异常低,对麻醉剂的反应比预期慢得多。他们增加了剂量,但S-Y-07的生命体征依然稳定——不是顽强,是……慢。
它的心跳只有每分钟十几次,呼吸几乎察觉不到,体温降到了二十度以下。它在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不是死亡,是“暂停”。这是深海生物基因的作用:在极端环境下,细胞自动进入最低能耗状态,等待更好的时机。
安保团队不确定这是否算“销毁成功”。他们上报了情况,但上级回复很慢(战争时期,通讯线路繁忙),等了三天才有命令:“继续观察,等待进一步指示。”
在等待的三天里,战况急剧恶化。敌军突破外围防线,第三实验室进入紧急状态,所有非战斗人员撤离。安保团队也撤了,匆忙中没有人记得角落里还有一个培养罐。
混乱中,S-Y-07的培养罐被遗忘在角落里,循环系统还在运转,麻醉剂还在缓慢滴入,但没有人来确认它是否“已销毁”。
三天后,实验室断电了。不是敌军轰炸——是能源供应被切断,优先供给前线。培养罐的循环系统停止运转,温控失效,照明熄灭。S-Y-07被留在了黑暗中。在黑暗中,它的心跳还在继续。每分钟几次,缓慢地、固执地、不肯停止。
2005-2071年 · 漫长的休眠
企业战争在2024年结束,但第三实验室没有等来和平。
战争结束后,牧生物科技进行了多次“资产清理”,派人回到废弃的基地回收有价值的东西。第三实验室被翻过至少三次:第一次是回收设备和数据(2025年),第二次是销毁敏感文件(2028年),第三次是彻底封存(2030年)。
S-Y-07的培养罐在第一次清理时就被发现了。回收团队看到罐子里蜷缩的“东西”,报告了上级。上级查询了库存记录,发现S-Y-07已经被标记为“已销毁”,于是回复:“可能是废弃的实验体,不用管。已经死了。”
回收团队没有管。他们只是拔掉了培养罐的电源线(需要给回收设备供电),把罐子推到角落,然后离开了。
第三次清理时,封存团队用钢板焊死了实验室的所有入口和通风口。他们不知道角落里还有一个培养罐,罐子里还有一个……东西,在休眠。在黑暗中,在废墟下,在焊死的钢板后面。
S-Y-07就这样被埋在废墟里,一年又一年。
它的心跳始终维持在每分钟几次到十几次之间,体温随着环境温度变化在十度到二十度之间浮动,代谢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它没有意识,没有梦境,没有任何感知——它只是“存在”,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在地底下安静地等待。
它错过了战争结束(2024年),错过了海德拉城的重建(2020-2030年代),错过了世界树的全面运行(2035年),错过了企业格局的重新划分(2040年代),错过了牧生物科技的成功洗白——从一个“生物武器承包商”重新变回“致力于净化废土的学术团体”。他们销毁了所有战争时期的研发记录,解雇了所有参与过生物武器项目的研究员,包括牧博士。没有人记得第三实验室,没有人记得S-Y系列,没有人记得那个会听德彪西的S-Y-07。
它也错过了牧博士。没有人知道牧博士后来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在战争最后阶段死于一次空袭,有人说他在战后隐姓埋名去了某个偏远地区,也有人说他在某个深夜回到过第三实验室的废墟前,站了很久,然后离开。
他的日记没有被销毁,被埋在第三实验室某台废弃设备的硬盘里,和S-Y-07的培养罐只隔了两道墙。日记的最后一条,日期是2005年秋天,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今天我听说S-Y项目被终止了。所有实验体都会被销毁。包括S-Y-07。我申请保留它作为研究样本,被拒绝了。他们说‘没有意义’。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我做的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但我还是希望,它能活下去。不是作为武器,不是作为样本,只是作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作为它自己。作为那个会听德彪西的、会歪着头看我的、会在我靠近时摇尾巴的……存在。”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硬盘在几十年里慢慢消磁,大部分数据已经无法读取。但最后几行,像是什么东西固执地不肯消失,依然隐约可辨。像是有人在时间的尽头,固执地留下了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名字。
2071年 · 苏醒
2071年秋天,企业战争结束已经四十七年。海德拉城早已恢复了秩序——天云城的霓虹灯彻夜不灭,废都的流浪者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纳罗迪亚的空中城市在云端闪闪发光,世界树在金色光芒中安静地运行。没有人记得牧生物科技曾经制造过生物武器,就像没有人记得第三实验室的坐标。
直到那一年的雨季,一场持续了五天的黑雨侵蚀了钢板的焊缝,一道裂缝出现在封死的大门上。空气开始缓慢流通,带着湿气的风穿过走廊,吹过那些空置的培养罐、废弃的设备、消磁的硬盘——以及角落里那个被遗忘的培养罐。
培养罐的循环系统在几十年前就停止了运转,但罐子本身是密封的,里面的液体早已蒸发干涸,只留下一层浑浊的残留物,像干涸的河床。S-Y-07蜷缩在罐子底部,被干涸的残留物覆盖,看起来像一尊石像,像考古学家会从火山灰里挖出来的、被时间凝固的生命。
空气开始流通后,罐子内部的压力发生了变化。密封了几十年的罐壁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春天的冰面出现的第一道裂缝。空气渗进去,接触到S-Y-07的皮肤。
它的心跳从每分钟几次变成了十几次。体温从十五度变成了十八度。代谢率开始缓慢上升。像是一台被遗弃了几十年的机器,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突然重新开始运转。
它不是在“醒来”。它只是在“恢复”。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任何人类观察者都会认为这只是尸体在自然分解。但它确实在恢复——细胞开始分裂,血液开始流动,神经网络开始重新建立连接,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重新迎来水流。
当它的心跳恢复到每分钟三十次时,大脑皮层出现了第一个电信号。
不是意识。只是神经元在测试通路,像一台被拔掉电源很久的机器重新通电,各个部件开始自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信号。它们像涟漪一样扩散,激活更多的神经元,唤醒更多的通路,点亮一个又一个沉睡了几十年的区域。
在这个过程中,某些被深埋的记忆也开始浮现——
不是图像。是声音。
培养液循环的低频嗡鸣。金属工具的碰撞声。研究员的脚步声。某个人的心跳——比其他人慢,比其他人稳,像是一个锚点,在混乱的世界里提供唯一稳定的节奏。然后是音乐。大提琴的低沉旋律,钢琴的清澈音符,某种不知名的、缓慢的、像月光一样流淌的声音。德彪西。
S-Y-07的尾巴动了一下。很小,很慢,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培养罐前坐着,有人用她听不懂的声音说了什么。然后那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又过了几天,它的眼睛睁开了。
金色竖瞳在黑暗中收缩,试图聚焦。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培养液,没有玻璃,没有灯光,没有人。只有黑暗,和远处缝隙里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带着辐射尘味道的风。
它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空气。尝到了:霉菌、锈蚀、死亡、时间。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活着的气息。是外面的森林。是那些在废墟上生长了几十年的树木、苔藓、真菌。是生命本身的味道。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连续的、像猫呼噜一样的声音。不是高兴,是困惑。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它”。它只知道一件事:它饿了。很饿。
S-Y-07用爪子划开培养罐的壁——薄得像纸一样,几十年的锈蚀早已让它脆弱不堪。它爬出来,摔在地上。它的腿太弱了,站不起来,像新生的小鹿一样颤抖。它的角太长了,顶到了天花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它的尾巴太粗了,卡在培养罐的碎片里,挣扎了好几下才挣脱。
它花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裂缝——那道被黑雨侵蚀出来的、通往外面世界的缝隙。又花了很长时间才从裂缝中挤出去——它的体型比几十年前大了将近一倍,裂缝太小了。
当它终于站在废都的星空下时,已经是深夜。
变异森林在它周围呼吸——树木在辐射中扭曲生长,枝干像痛苦的手臂伸向天空;变异生物在暗处窥伺,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和血腥的味道,还有泥土、苔藓、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野生”的气息。
S-Y-07的瞳孔在星光下收缩成细线,爪子弹出来,尾巴僵直。这是它第一次见到“世界”。不是培养罐里的世界,不是实验室里的世界,而是真正的、野生的、残酷的世界。没有玻璃隔着的世界。
它的舌头舔了一下空气。尝到了:恐惧(来自那些窥伺的眼睛)、饥饿(来自它自己的胃)、杀戮(来自这片森林的每一条食物链)、死亡(来自每一寸土壤)。以及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自由的味道。没有培养液的味道,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那个人的心跳的味道。
S-Y-07站在废都的星空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像哭泣又像歌唱的声音。
没有人听到。森林听到了,风听到了,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眼睛听到了。它们听懂了:这是一个新的掠食者。一个从时间深处爬出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存在。
那一年,它两岁。是培养罐里记录的生理年龄。但它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几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它只知道一件事:它要活下去。
而活下去,意味着要学会狩猎、躲藏、战斗、成长。意味着要用九年的时间,从一个瘦弱的、站都站不稳的幼体,变成这片森林最强大的存在。意味着要在孤独中学会思考,在黑暗中学会等待,在每一次杀戮中学会——自己不想杀戮。
但它还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今晚的星空很美。美得像它记忆深处的某种东西——某个旋律,某个人,某个它永远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觉。
S-Y-07在星空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森林的深处。它没有回头。它不知道身后那座废墟里,埋着它的培养罐、它的过去、和一个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的名字。
它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它是自己的了。
尾声 · 等待
2071年秋天,废都边缘的变异森林迎来了一个新的居民。一个从时间深处爬出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存在。它没有名字(那个贴在培养罐上的标签早已褪色),没有同类(它是S-Y系列唯一的幸存者),没有目的(制造它的人早已不在,制造它的理由早已消失)。
它只有这片森林。只有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眼睛,那些在雨夜嚎叫的野兽,那些在月光下静静腐烂的落叶。它只有饥饿、寒冷、疼痛、和一种它无法命名的、持续不断的、像是空洞一样的感觉。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能读懂它眼睛里东西的人。也许在等一个不害怕它的人。也许只是在等一个能告诉它“你是什么”的人。或者,它只是在等。像这片森林一样,沉默地、耐心地、不需要理由地等待。
在废都的某个角落,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在为明天的食物发愁。他不知道变异森林深处有什么,不知道牧生物科技的罪行,不知道有一个比他更孤独的存在,正在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东西。他只知道,今天又没找到足够的食物,明天还要继续找。也许走远一点。也许走到那片他从没去过的森林边缘。
他们还没有相遇。但森林知道。风知道。那些在废墟上生长了几十年的树知道。在某个不远不近的将来,一个少年会为了生存走进这片森林,一个从时间深处爬出来的存在会第一次见到不逃跑的人类。他们会互相看见,互相试探,然后在彼此身上找到某种自己都不知道在找的东西。
但在那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沙耶要长大。少年要长大。时间要继续流淌。
而这片森林,会安静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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