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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587 浏览我的人生(二创)
废都男孩:坠落之前
一、父亲
我对父亲的记忆,是从六岁那年断裂的。
不是慢慢模糊的那种断裂,是突然的、干脆的、像骨头被折断一样的声音——咔嚓一声,然后那个人就没了。六岁之前的事,我后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敢想。想了就会有一连串的问题跟着冒出来:他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回头了吗?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摸我的头?他有没有说“等我回来”?
答案是我记不清了。或者说,我选择记不清。
父亲是个猎人。在废都,“猎人”是个很宽泛的词,什么都猎——城外变异森林里的野兽、旧时代废墟里的值钱零件、某个帮派悬赏的叛徒、甚至是被执法局通缉的逃犯。只要信用点给够,什么都接。不是不怕死,是穷怕了。废都的穷人有一种特殊的胆量,不是勇敢,是“反正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父亲失踪那天,接的是一单普通的活。城外三十公里处有个废弃的矿场,最近有人看到变异野猪出没。野猪的獠牙在黑市能卖个好价钱,肉可以做成合成食物的原料,皮可以鞣制成简易护甲。报酬不高,但风险也不高——变异野猪不是什么凶残的东西,只要枪法准,一枪就能放倒。
父亲走的时候,母亲在门口站着。她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废都灰蒙蒙的巷道里。废都的女人都不说这些。说了也没用。该回来的总会回来,该回不来的,说再多也回不来。
父亲没有回来。
三天后,母亲去工会打听。工会的人翻了翻记录,说:“你男人接的是单人的活,没有队友,没有追踪器。失踪了就是死了,别等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合成面包又涨价了。
母亲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走出工会的时候,腰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回到家,关上门,坐到床边,才开始发抖。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东西,是人。是我的母亲,在那一刻碎成了很多片,然后一片一片地、沉默地、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万信用点、一把旧猎枪、一个磨损的工具包、一张手绘的城外地图、还有一句话——不是留给我的,是工会的人转述的:“老林最后接的那单,雇主付了定金,没付尾款。人死了,尾款就算了。”
就这样。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可以接很多单,赚很多钱,认识很多人。死了,就只剩下一句“尾款就算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问过父亲的事。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也没用。在废都,“知道”是奢侈品,比信用点还贵。
二、母亲
母亲没有职业。在废都,“职业”是给天云城的人准备的。废都的人只有活计——能赚钱的、不能赚钱的、赚了钱可能没命花的。
母亲什么活都干。她帮人缝补衣服,帮人洗衣服,帮人照顾孩子,帮人跑腿送东西。她甚至帮人念信——废都不识字的人很多,那些从天云城寄来的、盖着公司公章的信,很多人看不懂。母亲识几个字,不多,但够用了。
那些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某某在某公司工作期间因违规操作被开除、某某在某次事故中受伤、某某因违反公司规定被扣除当月薪资、某某已从公司离职。每一封信都是一巴掌,打在废都人的脸上:你以为你能爬上去?做梦。
母亲念完信,从不评价。她把信叠好,还给人家,收几枚信用点,然后回家。回家后也不说话,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后来想,母亲大概是在等。等什么?等父亲回来?等日子好起来?等某个奇迹?废都的人都在等,但大多数人都没等到。
母亲的身体是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坏的。不是突然坏的那种,是慢慢漏气,像一只用了太久的轮胎,今天漏一点,明天漏一点,你打气都来不及。
先是从咳嗽开始的。废都的人都有咳嗽的毛病——空气不好,天幕覆盖率低,黑雨、孢子风暴、工业污染,什么都往肺里钻。但母亲的咳嗽不一样,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锈味的咳。她咳完会用手背擦嘴,然后把手背藏在身后。
我看到了。我什么都没说。
然后是腿。母亲的腿开始疼,走不了远路。她说是因为年轻时候站太久了,骨头变形了。我知道不是。废都的人都有一种直觉,能分辨“会好的疼”和“不会好的疼”。母亲腿上的疼,是后者。
她不能跑腿送东西了,不能帮人洗衣服了,不能站着缝补了。只能接一些坐着就能干的活——念信、算账、帮人写简单的文书。收入少了一大半。
我那时候十三岁,已经开始在外面找活干了。我觉着自己能撑起这个家。我觉着自己可以成为那个“不让母亲再受苦”的人。我不知道的是,在废都,“撑起一个家”的意思不是赚钱,是看着它一点一点塌下来,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是在我十四岁那年的冬天走的。不是死了,是走了。走之前她把剩下的信用点、父亲的旧猎枪、工具包、地图,还有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纸条上写着:“林恩,活下去。”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对不起”,没有“妈妈爱你”,没有“不要怪我”。废都的女人不写这些。她们只说最有用的话。而“活下去”,是废都最有用的三个字。
我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可能是去找活干了,可能是去找一个能治病的地方,也可能只是……不想让我看着她死。
废都的人有一种默契:你可以死,但不要死在认识的人面前。因为活着的人会记住,而记住,在废都是一种负担。
我没有去找她。不是不想,是找不到。废都太大了,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每天都有旧的人消失。你找不到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然后坐下来,吃了最后一顿合成食物,把旧猎枪擦了一遍,看了父亲的地图,然后出门。
十四岁的我,成了一个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任何牵挂的人。在废都,这叫“自由”。很多人想要的东西。
但我知道,这不是自由。这是被遗弃。
三、废都
海德拉城有三个区:纳罗迪亚在天上,天云城在中间,废都在底下。天云城的人管废都叫“下面”,管废都的人叫“底下人”。纳罗迪亚的人可能根本不觉得废都存在。
废都的全称是“废都行政区”。它曾经是一个豪华大都市,但在一场不明灾难后衰败了。行政中心迁往纳罗迪亚,带走了废都留下的全部遗产。从此,废都成了海德拉城被遗忘的角落。
这是官方说法。废都的人有自己的说法:“他们拿走了能拿的,扔下了不能扔的。”
废都有三个地方:破街、诺兰德发电站、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角落。
破街是废都的中心。说是“街”,其实是一大片扭曲的、堆叠的、像肿瘤一样生长的建筑群。旧时代的楼房被不断加高、扩建、隔断,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上面住人,下面开店,侧面挂满乱七八糟的管道和电线。阳光永远照不进破街的底层,那里二十四小时都需要开灯。灯泡是废都最畅销的商品之一。
破街的人很多,但没有人认识所有人。你可能有几个邻居、几个常去的摊位、几个欠你钱或者你欠他钱的人。但再多就没有了。不是不想认识,是没必要。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这个人还在不在。
诺兰德发电站在废都的边缘,靠近变异森林。三座巨大的蛋形建筑是废都最显眼的地标——也是废都人最不想靠近的地方。发电站还在运转,但没人知道是谁在管。有人说牧在管,有人说米诺陶在管,有人说根本没人管,只是机器自己在转。
发电站周围有一片工厂区,大部分已经废弃,少数还在生产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工厂区再往外,就是废都的尽头——天幕的边缘。那里的天幕是最薄的,有时候能看到外面的天空。真正的天空,不是被天幕过滤后的那种灰蒙蒙的颜色。是蓝色。废都很多孩子没见过蓝色。
废都的日常,就是活着。
听起来很简单,但“活着”在废都是一件需要每天重新确认的事情。早上睁开眼睛,确认自己还活着;出门,确认路上没有帮派火拼;干活,确认雇主不会赖账;回家,确认房子没有被占;睡觉,确认今晚不会有黑雨。
每一天都是一场赌博。赌注是你的命。
四、活计
十四岁的我,能干的活不多。不是不能干,是没人敢用。废都的人不信任小孩——小孩嘴不严,手不稳,腿不快,出了事兜不住。
我最早找到的活,是在破街的垃圾分拣站。废都的垃圾分拣站不是你想的那种——不是把瓶子、纸张、金属分开。是把“还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开。还能用的包括:还能亮一下的电子元件、还能打一发子弹的枪械零件、还能吃一口的合成食物残渣、还能穿的衣服、还能卖的东西。
分拣站的老大是个叫老疤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据说是被变异生物的爪子划的。老疤不信小孩,但他更不信大人——大人会偷。小孩至少还怕。
我的工作是站在传送带旁边,把“还能用的”东西挑出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报酬是两顿合成食物和几枚信用点。够活,但也仅仅是够活。
我在分拣站干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我学会了分辨电子元件的好坏、辨别合成食物的生产日期、判断一个人的眼神。我也学会了闭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三个月后,分拣站被一伙帮派的人砸了。不是针对老疤,是帮派之间的火拼波及到了这里。我那天刚好休息,躲过了一劫。等我回到分拣站,传送带已经碎了,棚子已经塌了,老疤不见了。
我没去找他。在废都,你认识的人不见了,就是不见了。找也找不到,找到了也帮不上忙。
后来我又找了几个活:在废品回收站搬东西,在某个小作坊组装电子零件,给帮派跑腿送东西。每个活都干不长,不是我不想干,是活没了,或者老板没了,或者我自己差点没了。
最危险的一次,是给帮派送一包东西。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在废都,跑腿的人不问内容。我只要把东西从破街送到诺兰德发电站附近的一个地址。路上要穿过三个帮派的地盘、一个黑市、一片没人管的废墟。我选了最快的路线,跑了四十分钟,到了地方,把东西交给一个戴面具的人。
那人给了我信用点,多给了两倍。
“多的是赏你的。”那人说,“你跑得挺快。”
我想说谢谢,但那人已经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信用点,第一次觉得这钱烫手。后来我听说,那包东西是一批违禁药品,交易的时候出了事,死了三个人。我认识其中一个——在跑腿路上遇到的,一个同样在帮派混日子的年轻人,比我大几岁,聊过几句。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我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五、人
在废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简单:利益。
你帮我,我帮你,你不帮我,我找别人。交情这种东西,不是没有,是太贵了。交情需要时间培养,而废都的人最缺的就是时间——不是没有时间,是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我认识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记得很清楚。
阿福,比我大三岁,在同一个分拣站干过活。阿福是那种在废都很少见的人——话多,爱笑,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明天可能就死了”。他教我怎么在传送带上最快地挑出好东西,怎么跟老疤讨价还价,怎么在帮派火拼的时候找地方躲。
“你听我说,”阿福有一次跟我讲,“废都这个地方,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跑得快。不是腿跑得快,是眼睛跑得快。你得比所有人都先看到危险,然后跑。不要回头,不要管别人,跑。”
“那别人呢?”
“别人?”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人也会跑。跑不掉的,那是命。”
阿福后来死了。不是死在帮派火拼里,不是死在变异生物嘴里,是死在一场黑雨里。那场黑雨来得太突然,预警系统没响,天幕在那个区域正好失效。阿福没来得及跑到避雨的地方。
我是第二天听说消息的。我去阿福常待的地方看了看,人已经没了,东西也被别人拿走了。废都就是这样,人死了,东西就空了,马上会有新的人来填上。
我站在那里,想哭,但哭不出来。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哭。在废都,哭是一种奢侈——哭的时候会闭眼,闭眼的时候可能就会死。
赵婶,住在我隔壁的一个女人,四十多岁,脸上有被辐射灼伤的痕迹。她在破街开了一个小摊,卖合成食物——不是那种工厂出来的合成食物,是她自己用各种东西调的,味道比工厂的好一点,但也贵一点。
赵婶没有孩子,男人几年前死在城外。她对我还行,有时候会多给我一勺汤,或者留一块没卖完的面包。不是施舍,是“反正也卖不掉了”。
“你妈走之前,来找过我。”赵婶有一次跟我说,“她让我看着你。我说看什么看,他自己能活。你妈说,能活就行。”
我没说话。
“你别怪你妈。”赵婶说,“废都的女人,能做的就这些。活着,或者让别人活着。她选不了自己,但她能选你。”
赵婶的摊子后来被一伙混混砸了。不是针对她,是收保护费没谈拢。赵婶被打了一顿,摊子没了,人也住了几天院。出院后她没再摆摊,去了诺兰德发电站那边,听说有活干。
我再没见过她。
周叔,不是老周,是另一个周叔。一个在废都混了很多年的猎人,跟我父亲认识。我是在工会遇到的——我去打听父亲最后一单活的事,周叔正好也在。
“你爸是个老实人。”周叔说,“在废都,老实人死得快。”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话当成侮辱。
“你也想当猎人?”周叔看我。
“想赚钱。”
“赚钱?在废都赚钱?”周叔笑了,“你知不知道废都最赚钱的是什么?是命。别人的命,你自己的命。你要是有本事,去城外猎变异兽,一只好的能卖几万。你要是没本事,就在城里猎那些比你更没本事的人。”
“我爸……”
“你爸就是没本事的那种。”周叔说,“不是说他不行,是他心不够狠。猎变异兽,你得比兽还狠。你爸每次都想着‘打完这单就不打了’,所以每次都怕死。怕死的人,最容易死。”
周叔后来带我去过一次城外。不是真的打猎,是让我看看。我们走到天幕边缘,周叔指着一片灰蒙蒙的树林说:“这里面什么都有。变异兽、辐射尘、毒气、还有一些你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你要是进去了,就别想着出来。不是出不来,是出来了你也不是原来那个你了。”
我没有跟周叔去第二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周叔说的那些话,我要想一想。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周叔后来死了。死在一次猎变异兽的活里。听说是一只从来没见过的变异生物,速度快得连枪都来不及举。工会的人说,这种新出现的变异生物最近越来越多,可能是从更深处的森林跑出来的,也可能是谁放出来的。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合成食物。我停了停,然后继续吃。
六、日常
废都的日常,就是没有日常。
每天都是新的,每天都是一样的。新的危险,新的死亡,新的人,旧的痛苦。你永远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你永远知道今天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的一天通常是这样的:
早上五点醒来。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废都的早晨很冷,天幕挡不住寒气。我把被子裹紧一点——被子是旧的,但还能保暖。躺一会儿,等身体不那么僵了,起来。洗脸?不洗脸。废都的水贵,洗脸的水可以用来喝。我用手抹一把脸,算是洗了。
出门。天还没亮,破街的灯已经亮了。那些廉价的、发着惨白光的灯泡,挂满了每一条巷道,像一排排死人的眼睛。空气里有合成食物加热后的味道、有垃圾发酵的味道、有人的汗味、有血的铁锈味。
去工会看有没有活。工会是废都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它有用。你想找活,去工会;你想找人,去工会;你想打听消息,也去工会。工会的人不一定帮你,但至少不会骗你。
我在工会认识了不少人。有和我一样的小孩,有比我大的年轻人,有老人。老人很少——废都的人活不到老。能活到老的,要么是运气好得离谱,要么是坏得离谱。
有活就干,没活就等。等的时候,听别人聊天。聊什么?聊昨天谁死了,今天谁又来了,明天哪里可能有活。聊帮派之间又打起来了,执法局又不管了,天幕又出问题了。聊城外又出现新的变异生物了,牧又有什么新研究了,天云城又有什么新政策了。
没有人聊好事。废都没有好事。
干活。不管是什么活,都是一样的:累、脏、危险、钱少。有时候是搬东西,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清理东西。我最讨厌的是清理东西——清理尸体。不是人的尸体,是变异生物的。那些东西被打死之后,身体里会流出各种颜色的液体,有的会腐蚀皮肤,有的会发出恶臭,有的会吸引更多的变异生物。
“你得学会清理,”带我的老手说,“变异兽的尸体会招来更多变异兽。你不清理,就是找死。”
老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教我怎么切菜。
回家。如果还有家的话。我的家是一间租来的屋子,在破街的一栋旧楼里。很小,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满了。没有窗户——窗户是奢侈品,而且不防盗。房租每个月都要交,交不起就会被赶出去。我从来没拖欠过房租,不是因为我有钱,是因为我知道,没有了这个家,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吃饭。合成食物。废都的合成食物是一种灰色的、糊状的东西,吃在嘴里像嚼纸板。但能吃,能活。有时候运气好,能买到赵婶那种自己调的,味道好一点。但贵,不常买。
睡觉。累了一天,倒头就睡。没有梦——至少我不记得有梦。第二天早上五点,醒来,重复。
这就是废都的日常。不是生活,是生存。
七、意外
在废都,意外不是意外,是常态。
黑雨。废都最怕的东西之一。黑雨不是普通的雨,是腐蚀性的、带辐射的、从天幕的裂缝里渗进来的。它下的时候,空气里会有一种酸涩的味道,皮肤会感到刺痛,如果你被淋到,会起泡、溃烂、感染。
黑雨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躲。躲到屋里,躲到棚子下,躲到任何能遮住头顶的地方。但有时候来不及。有时候黑雨来得太突然,预警系统没响,天幕正好在那个区域失效。然后就会有人死。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死,是默默的死。一个人缩在角落,身上盖着纸板,第二天被发现的时候,皮肤已经烂了,脸上还保持着躲雨时的表情。
孢子风暴。比黑雨更可怕。孢子风暴是从城外吹进来的,带着各种变异真菌的孢子。你吸进去,就会在肺里长。一开始只是咳嗽,然后咳血,然后肺变成一团烂棉花。治不好。废都没有能治这个的药,天云城有,但废都人买不起。
每次孢子风暴过后,废都都会少一些人。不是死了,是“走了”。他们不想死在认识的人面前,所以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等死。我见过一个这样的人——一个老妇人,坐在破街的角落里,身上盖着报纸,咳嗽的时候用布捂着嘴。她不看任何人,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她只是坐着,等。
她等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人没了。报纸还在,布还在,人没了。
帮派。废都的帮派很多,大的小的,有名的没名的。他们抢地盘、抢生意、抢人。火拼的时候,子弹不长眼。你走在路上,可能就被一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子弹打中了。没有人会负责,没有人会道歉。死了就是死了。
我学会了一件事:听到枪声,趴下。不要跑,跑的人会被当成目标。趴下,等枪声停了,再起来。如果还能起来的话。
执法局。废都有执法局,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他们不管帮派火拼,不管黑雨死人,不管孢子风暴。他们只管一件事:世界树的法则。只要你不威胁世界树的运行,只要你不泄露企业的机密,只要你不做“太出格”的事,他们就不管。
“太出格”的定义很模糊。有时候你杀了一个人,不算出格。有时候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就算出格。我不知道标准是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离执法局的人远一点。
八、短暂
废都不是只有坏事的。偶尔,也会有好事。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工会接到一个活:帮一个老人搬东西。老人住在破街的顶楼,七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喘得像条狗。
老人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窗户——不是那种能看外面的窗户,是那种对着天井的,只能看到对面墙。但阳光能照进来,一两个小时。
“你是老林的儿子?”老人看着我。
“你认识我爸?”
“认识。”老人说,“你爸帮我搬过东西。好几年前了。”
老人给我倒了杯水。是真的水,不是那种兑了东西的。我喝了一口,觉得甜。
“你爸是个好人。”老人说,“这年头,好人不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像他。”老人说,“眼睛像。”
搬完东西,老人多给了我一些信用点。“拿着,”老人说,“别跟你爸学,什么都不要。”
我拿着信用点,走出老人的屋子。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老人站在窗边,朝我挥手。
后来我又去找过那个老人。不是有活,是想去看看。老人给我开门,让我进来,又给我倒了水。我们聊了几句。老人说他以前是个老师,在天云城教书,后来退休了,搬来废都。“为什么?”我问。“因为这里便宜。”老人笑了,“而且这里的人,比天云城的真。”
我不懂什么叫“真”。但我喜欢跟老人说话。老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慢,很稳,像是时间在他身上走慢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我隔一段时间就去看看老人,帮他搬东西、修东西、或者只是坐着听他说说话。老人会给我讲一些旧时代的事,讲天云城以前的样子,讲他教过的学生。我听不太懂,但我喜欢听。
然后有一天,老人不见了。
门开着,屋子空了。不是被偷了,是老人自己收拾的。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林恩,谢谢你。活下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那张纸条。我想哭,但还是哭不出来。我把纸条叠好,放进衣服里面的口袋。和母亲的那张放在一起。
九、摧毁
我十五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我在工会接了一个活:跟几个人一起去城外的一个废墟淘金。带队的叫老周,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手下有三四个人。他们要去的是一个旧时代的工厂,据说里面还有能用的设备。
“你去过城外吗?”老周问我。
“去过一次。”
“那不算。那次只是到边缘。这次要深入三公里。你知道三公里是什么概念吗?”
我不知道。
“三公里,”老周说,“是你跑了二十分钟,但可能永远回不来的距离。”
我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报酬高。高到我可以几个月不用干活,可以吃好一点,可以给自己买一件厚一点的衣服。
我们出发的时候是凌晨。天还没亮,天幕边缘的光线很暗。老周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枪。我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装东西用的。
废墟不难找。那座工厂就在一片废弃的矿场旁边,厂房已经塌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老周让我们分头找,找到东西就喊。
我在厂房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台机器。不知道是什么机器,但看起来还能用——上面的灯还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我想喊老周,但突然听到了一声尖叫。
不是人叫的。
我回头,看到老周他们正在往这边跑。后面跟着一个东西——很大的、黑色的、四条腿的、眼睛发红的东西。我没见过这种东西。我的脚不听使唤了。
“跑!”老周喊。
我跑了。不是往废都的方向跑,是往相反的方向跑。我跑错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一片陌生的树林里了。周围全是树,全是灰蒙蒙的、扭曲的、像在挣扎的树。
我停下来,喘气。四周很安静。太安静了。
我在树林里走了三天。没有吃的,没有水,只有一袋没用的零件和一把没子弹的猎枪。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废都在哪个方向。我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停。停了就死了。
第三天傍晚,我看到了灯光。不是废都的灯,是更远的、更亮的、在天上的灯。纳罗迪亚。我听人说过,纳罗迪亚在天上,亮得像另一个太阳。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废都的天太灰了,看不到那么远。但在这里,在变异森林的边缘,我看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不只有灰。
我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又走了一天一夜,终于看到了天幕的边缘。那层薄薄的、发着微光的膜,把世界分成了两边。外面是灰的、野的、要命的世界;里面是灰的、破的、但至少能活的世界。
我穿过天幕,回到了废都。
没有人问我去了哪里,没有人等我回来。我的屋子还在,东西还在,只是积了一层灰。我坐下来,吃了东西,喝了水,然后睡觉。
第二天醒来,我做了一个决定。
十、逃
十五岁的我,在废都活了十五年。我见过死亡,见过背叛,见过人性最坏的一面。我也见过善意,见过温柔,见过那些在废墟里开出的小花。但那些小花太少了,太少太少了。每一次我觉得日子可能会好起来,废都就会告诉我:不会的。不会好起来的。
母亲的走,是第一次。我以为我能撑住。
赵婶的离开,是第二次。我以为我能习惯。
老人的消失,是第三次。我以为我能承受。
阿福的死,是第四次。我以为我能忘记。
周叔的死,是第五次。我以为我能继续。
老周的失踪,是第六次。我以为我能不在乎。
但我不能。每一次,都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皮肤里。不深,不疼,但扎多了,就漏了。我觉着自己像一只漏气的轮胎,怎么打气都打不满,怎么跑都跑不快。
我不知道自己在废都还能撑多久。不是身体撑不住,是心撑不住了。每一次看到熟悉的人消失,每一次听到坏消息,每一次从城外死里逃生,我都觉着自己的某一部分被留在了那里。再也回不来了。
有一天,我在工会听到有人说起变异森林深处的事。“听说那里有什么东西,”那个人说,“不是变异兽,是别的。有人在森林深处看到过一个……东西。不太大,大概一米六七的样子,有角,有尾巴。跑得很快,看不清。不知道是什么。”
我听着,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床上,把母亲和老人留下的纸条拿出来看。“活下去。”两个人都写了这三个字。但活下去,在哪里活?在废都活?还是……在别的地方?
我想起在变异森林里看到的那三天。那些灰蒙蒙的、扭曲的树,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眼睛,那些随时可能扑出来的死亡。但我也想起了那三天的星空——真正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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