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海德拉(15)
修改于04/14126 浏览我的人生(二创)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被白雾笼罩的荒原上,住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左眼是红色的,右眼是金色的。村子里的人叫她“双瞳”,因为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眼睛。有人说她被妖精亲吻过,有人说她被恶魔诅咒过,但她的父母说,这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她的父亲是一个药剂师,母亲是一个花匠。他们住在荒原边上的一间小石屋里,屋前种满了雏菊和薰衣草。父亲每天在地下室里研磨草药,配制各种奇妙的药水。有的能治头疼,有的能让伤口愈合,有的滴进眼睛里就能看到三天后的天气。小女孩最喜欢蹲在地下室的门口,透过缝隙看父亲工作。那些玻璃瓶里的液体五颜六色,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彩虹。
“爸爸,你为什么要把彩虹锁起来?”
父亲笑着说:“因为彩虹太美了,如果不锁住,它就会飞走。”
小女孩信以为真。
她还有一只萤火虫。不知从哪来的,某天夜里飞进了她的窗户,停在她的枕头边上,一闪一闪的。她给它取名叫“灯”。每天晚上睡觉前,灯都会停在她的指尖上,用那团微弱的绿光照亮她的脸。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光。
日子很平静。父亲研磨草药,母亲照料花园,小女孩追着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荒原上的风很大,但石屋的墙很厚,什么都吹不进来。
直到有一天,石屋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三个穿黑斗篷的人。他们的脸藏在兜帽下面,只露出下巴。小女孩躲在母亲身后,透过裙摆的缝隙看着他们。
“你的丈夫,”其中一个人对母亲说,“他配制的药水,我们需要。”
母亲摇头。“他只给生病的人配药。”
“我们也生病了。”那人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整个世界都病了。你丈夫的药,能治好它。”
父亲从地下室走出来。他看了看那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小女孩不明白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长大以后她才知道,那叫“恐惧”。
父亲跟他们走了。
母亲也跟他们走了。
小女孩被留在石屋里。她等了一天,等了两天,等了一个星期。雏菊枯了,薰衣草谢了,地下室的门锁死了。
第八天的晚上,那三个人回来了。但父亲和母亲没有回来。
“你的父母在我们那里。”其中一个人蹲下身,对着小女孩说,“他们很安全,但他们不能回来了。除非你跟我们走。”
小女孩问:“去哪里?”
“去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玻璃瓶,比你爸爸地下室里的还多。你可以学你爸爸的手艺,配出比他更厉害的药水。等你学会了,你爸爸妈妈就可以回来了。”
小女孩看了看空荡荡的石屋,看了看枯萎的花园,看了看停在窗台上的灯。
灯的光比平时暗了一点。
她跟他们走了。
黑斗篷的人把她带到了一座很大的房子里。房子在地底下,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惨白的灯管和冰冷的金属墙壁。到处都是玻璃瓶。比父亲地下室里的多一万倍。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有的在冒泡,有的在发光,有的在无声地尖叫。
“从今天起,”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说,“你要学会让这些瓶子里的东西听你的话。”
小女孩很聪明。她学得很快。
三年后,她已经能独自配制一百多种药水。五年后,她能合成出让死去的老鼠重新站起来的液体。
但每学会一样新东西,灯的光就暗一点。
她问灯为什么越来越暗。
灯说:“因为你在变。”
“变成什么?”
灯没有回答。它只是停在她的指尖上,用那团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光,照了照她的脸。
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左眼还是红色的,右眼还是金色的。
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以前是好奇。
现在是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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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
黑泽爱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跟梦里那些实验室的天花板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片白看了五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又是那个梦。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一次。同一个小女孩,同一间石屋,同一只萤火虫。结局永远停在那个倒影上面。
七点整。闹钟还在响。
她伸手拍掉闹钟,在床上又躺了整整三十秒,才慢慢坐起来。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她不介意。光太亮了让她头疼。
别墅很大。三层,六个房间,两个卫生间,一个厨房,一个小花园。组织对有代号的核心成员一向大方,住所配置几乎比照纳罗迪亚的标准。
她走进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刷牙。
镜子里的人有一头茶色的长发,睡了一觉之后乱成一团。黑色的瞳孔,皮肤偏白,五官拼在一起有一种冷淡的好看。
二十三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
大概是因为眼底下那两团乌青。
刷完牙洗了脸,用冷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擦干脸走出卫生间,经过走廊的时候,目光扫过了隔壁房间的门。
门关着。
灵的房间。
红心Q。
她的室友。
黑泽爱在那扇门前停了两秒。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不在。
她松了口气。
灵不在的早晨总是好过一些。那个女人在的时候,整个别墅的空气都跟着绷紧。灵做事向来一板一眼,该汇报的汇报,该看着的看着,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表面上是“照顾”,实际上是什么,黑泽爱心里清楚得很。
组织不会放心让一个核心研发人员完全自由的。灵就是盯着她的眼睛。
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面包跟花生黄油还有蓝莓果酱。她拿出来,给自己做了一份三明治。花生黄油涂一面,蓝莓果酱涂另一面,合起来,切成两个三角形。
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会做的东西。
妈妈教的。
她端着盘子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吃。花生黄油的咸和蓝莓果酱的酸甜混在一起,是熟悉的味道。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亮亮的光斑。远处能看到纳罗迪亚那些悬浮的白色建筑群。
她在那里读完了高等教育。纳罗迪亚研究学院,二十岁毕业。成绩出色,脑域开发程度远超同龄人。如果她是一个普通学生,毕业后可以进任何一家顶级企业,拿高薪,过体面日子。
但她不是普通学生。
她是黑手套组织从小养大的。
父母被组织抓走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组织发现她脑域开发程度异常高,决定培养她。给她最好的教育资源,让她提前完成中等教育,送她去纳罗迪亚接受高等教育。
作为交换,她的父母被关在一个她不知道在哪的地方。活着。但不自由。
组织从来没有说过“你不听话你父母就会死”这种话。
不用说。
她自己知道。
二十岁毕业那年,组织的人来了。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装,佩戴着红心花色的徽章。来的人是红心J。
“恭喜你毕业了,爱小姐。”红心J微笑着说,笑容标准得像杂志照片里的。“那位先生对你的表现很满意。从今天起,你正式加入红心部门,担任组织里各种病毒的首席研发员。代号红心A。”
红心A。
在组织里,A到10的代号不分大小,但有代号就是核心成员。有代号意味着有权限,有资源,有保护,也有无法拒绝的义务。
她不想要这个代号。
她不想研发任何病毒。
但她的父母还在组织手里。
所以她接受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来,她一个人在实验室里面对着培养皿和基因序列图谱,一天接一天地推进A病毒的研发。
Airborne病毒,简称A病毒,意思是空气传播。组织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这种病毒最可怕的特性就在这——它可以通过空气传播。不需要注射,不需要接触,只要呼吸,就能感染。
和组织里其他种类的病毒一样,A病毒注入失败的人会变成丧尸。但成功融合的人,身体会根据所处环境开始变异,获得与环境适配的能力。
如果A病毒被量产投放……
一座城市,几十万人,通过空气感染。大部分人会变成丧尸。少部分人会融合成功变成变异体。无论哪种结果,对普通人来说都是地狱。
黑泽爱清楚得很,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制造一种可以毁灭城市的武器。
但她停不下来。因为她的父母还活着。
吃完三明治,洗了盘子,擦干手。她从客厅的茶几上拿起一本时装杂志翻了翻。最新一期的《绯色》。封面是一个穿红色长裙的模特,妆容精致。她喜欢看时装杂志。在实验室待久了,那些基因序列和病毒结构会把人逼疯。看看漂亮的衣服和皮包,能让她的脑子暂时从那些东西里跳出来。
她翻了几页,看到一款新出的限量版皮包。绯色的。
“哎。”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合上杂志。
她买得起。组织给核心成员的薪水很高,而且她几乎没什么花销。攒下来的钱大多花在了衣服和包上。
一个制造毁灭性武器的人,闲暇时间的爱好是买名牌皮包。有些讽刺。
但人总得有点什么寄托。
她穿好衣服,换了一双舒服的平底鞋,拿起包准备出门。今天的日程简单——去实验室,继续推进A病毒第三阶段的融合率测试。下午开个部门会议,汇报进度。
她拉开门,站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纳罗迪亚的空气质量非常好,带着一股花香。远处的飞行器无声掠过。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洁白城市的某栋别墅里,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正在为一个她想离开却永远离不开的组织,制造足以灭城的武器。
黑泽爱走向停在花园边上的飞行器,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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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拉城。南沟。执法总局。
威廉走进总局大门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海水的咸味。他在冬港折腾了一整夜,在海上坐了七个小时的船回来,中间只在船舱打了一个小时的盹。
菌类植物已经交给青竹回忆了。青竹回忆回来后直接去了牧组织的诺兰德发电站,把植物安置到她们的独立实验设施里。莲以另一个身份消失在天云城的人群里。
告鲁斯那边莲说他来办,有消息会通知。而威廉有别的事要处理,他还是很好奇那个白发青年。
他走进监控室,把猎狼小队全部叫了过来。
六个人挤在监控室里。
“给我调南沟第三商业街区的全部监控。”威廉坐在主控台前,“月蛾事件那天的录像,往前三天,往后一周。每一个角度。”
狼爪上来就开始操作,三十六块屏幕同时切换成历史录像。独眼狼在旁边帮忙筛选角度。狼牙和夜狼负责标记。夜嚎坐在通讯台前待命。
威廉自己盯着主屏幕。他要找的人只有一个——那个白色头发、面部被干扰器遮住的少年。
他们花了三个小时。
用六个不同方向的监控交叉比对。白发少年出现在后巷之前的三十分钟,他从南沟商业街西端的一条小巷走出来。画面模糊,但体型和步态特征被独眼狼记录了下来。
然后他们追踪这个身影往回倒退。
西端小巷的上一个路口。一个十字路口的监控。白发少年从南方走来。南方那条路通往天云城和废都的交界地带。
继续追。
交界地带的一个废弃建筑前面,有一台老旧的公共监控。画面比南沟的还差。但勉强能捕捉到人影的轮廓。
白发少年在这里出现了大约十五秒。他从废都方向走来,穿过这台监控的视野,朝南沟方向去了。
废都方向。
威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能不能再往前追?”他问独眼狼。
“废都的公共监控几乎全坏了。”独眼狼摇头,“破街那边更别指望了。”
威廉皱着眉想了一会。
“但是有一个地方有。诺兰德发电站。牧组织的地盘。他们的监控是独立的,不挂在总局系统上,但覆盖范围比公共监控广。”
“你能弄到他们的监控权限?”狼爪问。
“不用弄。”威廉拿起终端拨了一个号码,“我跟牧的三把手认识。她会帮忙的。”
二十分钟后,牧组织那边传来了一段录像。诺兰德发电站东侧出口的摄像头,时间日期全对得上。
画面里,白发少年从废都破街方向走出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穿着一件灰色的便装。
他走过发电站的围墙外面,朝着天云城和南沟交界的方向去了。
然后在画面边缘消失了。
威廉把画面定格。放大。
脸还是看不清。那个干扰器的效果覆盖了所有角度的摄像头,连牧组织这种独立系统的监控也不例外。
但他的出发点已经确定了。
废都破街附近的集装箱。
威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他认识那个地方。
诺亚的家,为什么他会去那边?
诺亚就从那里出来的。他们一家住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集装箱房子里。
威廉最后一次去破街,是参加诺亚的葬礼。那天下着酸雨。集装箱的铁皮屋顶被雨水打得叮叮当当响。诺亚的父母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前面,表情僵硬,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去过了。
他记得诺亚有个弟弟。比诺亚小好几岁。葬礼上他没看见,听说身体不舒服。不过诺亚还在的时候,他见过几面。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黑色头发,黑眼睛。平时他去找诺亚的时候,那小孩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捣鼓终端,一句话也不说。
诺亚活着的时候经常提起他。说弟弟脑子比他聪明十倍,以后肯定能出人头地。
威廉算了算时间。那个男孩现在应该也差不多有监控里这个白发少年这么大了。
但头发颜色不对。诺亚的弟弟是黑头发。
应该不是他。
不过话说回来,听说那孩子考上了纳罗迪亚研究学院。威廉嘴角动了一下。厉害。破街出来的孩子考上纳罗迪亚,整个废都的历史上都数得着。
虽然威廉自己就出身纳罗迪亚,但他十五岁就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了那里。他从来没考过纳罗迪亚研究学院。不是考不上,是压根没想考。而且以他跟家族的关系,就算家族能安排,他也不要。
说到纳罗迪亚……
威廉想起了一件事。
他需要一把新枪。
在冬港跟铁蔓帮那几仗打下来,他发现手头的装备虽然够对付普通佣兵,但面对那些穿着战斗装甲的家伙,还是差了一截。伽马的穿透力不够,霰弹枪有效距离太短,爪子刀只能近身用。他需要一把单手就能操作、穿透力足够大的手枪。
谏言。
伯虏克公司的一把金色左轮。外观低调,但威力惊人——比他那把心爱的德尔塔反坦克狙击枪还大。城外荒原上那些被猎人协会评为S级的变异生物,地狱鬣狗也好、九头蛇也好、水妖也好、变异独角兽也好,谏言一枪一个。
如果不行?再开一枪。连纳罗迪亚的各种安保机器人也扛不住谏言的弹头。
这把枪只有纳罗迪亚的武器店才有卖。价格不便宜。
而且以他现在的收入,根本买不起。他年薪只有三十万信用点。而且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大部分已经花在了地下室那些收藏上了。
看来只能动用家族那张账户卡了。
虽然他十五岁就离开了库珀家族,但怎么说也是二少爷,家族的分红不会少他的那份。只不过六年了他从来没碰过那个账户。
但为了对付告鲁斯,他需要谏言。只有激活那账户了。
“队长。”
狼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
“有新情况。”
威廉接过来看了一眼。是执法总局今早的内部通报。一份死亡报告。
姓名:刘强。性别:男。年龄:47。职位:巡逻队长。死因:在家中死亡,初步判定为心脏骤停。发现时间:今日凌晨。
刘队。
威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看了两遍报告,放下数据板。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凌晨。邻居闻到味道报的警。估计死了至少一天了。”
威廉点了下头。
刘强。带宇文瑾玥的那个巡逻队长。爱喝速溶咖啡,说话不耐烦。
死了。
心脏骤停。
在海德拉这种地方,每天都有人死。帮派火并,佣兵清算,底层互相残杀。十几二十个是常态。一个四十七岁的中年巡逻队员心脏骤停,放在这城市里连第二天的新闻都占不上。
但威廉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不是因为他对刘强有多深的感情。两人平时几乎没什么交集。级别差太多。但一个跟宇文瑾玥走得近的人突然死了,在月蛾事件还没了结的这个节点上……
“这个案子谁接了?”他问。
“王队长。”狼爪说。
威廉的眉毛动了一下。
王正。
特殊侦破组的组长。特勤队长级别。也是他和诺亚当年在执法总局受训时的师父。
说起来,王正在总局里算是个异类。四十三岁,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破过的大案够写好几本书。论推理和现场勘查的本事,整个执法总局找不出第二个。但就是因为太较真了,几年前办的一桩案子牵扯到纳罗迪亚和下城区部分企业高层,总局主管直接让他草草结案。王正不同意。
结果就是这几年一直被针对。职位升不上去,小队的成员一个接一个被调走,最后就剩了三个人。
王正本人。苏浩然,二十七岁,侦探家族出身。秦旻,二十一岁,法医。
三个人一个组,在整个执法总局已经是边缘中的边缘了。
但王正从来不抱怨。他只做一件事——办案。不管案子大小,不管上面给不给支持,他都按自己的标准来。物证不说谎,逻辑不骗人。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
“王队长接了这个案子……”威廉沉吟了一下,“先放一放。继续追白发少年的踪迹。重点排查破街地区。”
“明白。”
威廉站起来,走到窗前。南沟的天空灰蒙蒙的。
他掏出终端,翻到一个标注着“哥哥”的联系人。
犹豫了三秒。
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
“喂?”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不耐烦,“谁?”
“雷恩。是我。”
对面沉默了。
五秒。
十秒。
“威廉?”雷恩的声音变了,混杂着惊讶跟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六年了。你终于想起来你还有个家了?”
“我需要用一下我的分红账户。”
雷恩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长。
“你想拿钱?”他的声音冷下来了,“你走了六年,把所有事都扔给我。家族的事你不管,族里的人你不见,训练场的事你不问。现在你回来要钱?”
“那是我年轻时在家族里对抗其他家族应得的份额。”
“应得的?”雷恩的声音拔高了半寸,“你配说应得?你知道这六年家族怎么过的吗?能自主狼化的族人只剩三十个了。三十个!我们在纳罗迪亚的地位岌岌可危,其他家族一直在蚕食我们的资源。我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你呢?你在下城区当你的特勤队长,威风得很。”
威廉的手指攥紧了终端。
他不是不关心家族。
他只是没办法认同家族的做法。
库珀家族是纳罗迪亚的末流家族,族人全是狼血。但这么多年下来,狼血的浓度越来越稀薄,能自主狼化的人越来越少。前族长——威廉和雷恩的父亲——认为原因出在自由恋爱上。外来血脉冲淡了狼血。所以他下了一道令:主支和旁支的人必须近亲通婚,以维持血脉纯度。
这就是威廉离开的原因。
他受不了这个。
他的堂姐,才十六岁,就被安排嫁给了另一个旁支的堂兄。他的堂弟,14岁,被安排和自己的表妹订婚。整个家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血脉实验场。
威廉试过反对,被父亲一巴掌扇到墙上。
十五岁那年的一个深夜,他收拾了一个背包,翻过库珀家的围墙,坐中枢电梯下了纳罗迪亚,再也没回来。
现在父亲死了。雷恩继位成了族长。
但看样子,雷恩的想法跟老头子没什么区别。
“过来一趟。”雷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里带着某种让威廉很不舒服的东西,“当面谈。”
“我只要我的账户卡。”
“当面谈。”
电话挂断了。
威廉看着手里的终端,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知道雷恩不会轻易松手。那笔分红是筹码。雷恩会用它来交换他想要的东西。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需要谏言。
他收起终端,走出监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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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罗迪亚。库珀家族宅邸。
这座庄园占地极广,坐落在纳罗迪亚学院区边缘的一片山丘上。外墙是厚重的灰色花岗岩,风格古朴沉重,和周围那些轻飘飘的白色建筑不太协调。铁门上刻着库珀家的族徽——一只站在月亮上的狼。
威廉站在铁门前。
六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执法队的战术背心,还沾着海水的盐渍和火药的焦糊味。裤子上有几个洞,是冬港那场仗留下的。
和纳罗迪亚这种地方,格格不入。
铁门打开了。两个穿着家族制服的年轻族人站在两侧,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威廉没有理他们,径直走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石板路,经过一座人工湖和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他到了训练场。
训练场是一片露天的格斗场地,地面铺着特制的减震材料。几个年轻的族人正在场上练习——搏击、摔跤、格挡,动作生疏但很卖力。
雷恩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正在指导他们。
他比威廉大三岁。同样魁梧,但没有威廉那种压迫性的肌肉线条。他的身材更匀称一些,像一头成年的灰狼。短发,面容刚毅,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
他看到威廉的时候,让场上的年轻人全部离开。
训练场上只剩下兄弟两个。
“你瘦了。”雷恩开口。
“你老了。”威廉回。
雷恩嘴角抽了一下。
两人对视着。六年的空白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账户卡。”威廉说。
“先说正事。”雷恩转过身,走到训练场边上的一条长椅前坐下,示意威廉也坐。
威廉没坐。他站在那,双手插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你走了六年。”雷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六年里,这个家是我在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是我守在他床前。族里的人互相争吵、互相猜忌,是我一个个去安抚。每次都被其他家族挤兑,是我咬着牙硬扛过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威廉。
“你知道这些年我过的什么日子吗?”
威廉没有接话。
他知道。
雷恩承受了他本应分担的那份重量。这是事实。他不否认。
“你回来。”雷恩说,“回到家族。我需要你的力量来稳定局面。你是库珀家血脉浓度最高的人之一,你的能力在整个族里找不出第二个。只要你站在我旁边,其他家族就不敢轻举妄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的。”威廉的声音平静,“我的想法没变。”
雷恩的眼神暗了一下。
“近亲通婚的事?”
“对。”
雷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威廉面前。
“那是父亲的决定。我知道你不赞同。但事实摆在那里——这一代能狼化的族人比上一代少了一半。血脉在衰退。如果不采取措施……”
“你已经娶了堂姐。”威廉打断他。
雷恩的表情僵了一瞬。
“对。我娶了她。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孩子的狼血浓度确实比我们这一代高……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不用说。
威廉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苦。
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孩子……基因上的问题,不是狼血浓度能弥补的。
“你想让我也……”威廉的声音沉下来。
“堂妹。库珀·薇拉。”雷恩直视他的眼睛,“她十九岁了。血脉浓度在旁支里算非常高的了。你和她的结合,生下的孩子狼血浓度会是历代最高的。这是父亲生前最后的安排。”
威廉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他的指关节攥得咔咔响,他现在真的愤怒了。
“我说过。我的想法没变。”
他的声音跟钢板一样硬。
“账户卡给我。别的免谈。”
雷恩盯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撞,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你不在乎这个家?”
“我在乎。”威廉说。声音低了下来,“我在乎族里每一个人。但我不在乎的是那些畜生一样的规矩。血脉衰退可以想别的办法。找其他狼族血脉的后裔,跟外面的家族联姻,或者干脆接受衰退的事实。但不是这样。不是把自己的亲人当成配种的工具!”
“你说得轻巧!”雷恩终于爆了,“你走了六年!六年!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你知不知道这六年我承受了多少?父亲死的时候你在哪?旁支的人闹事的时候你在哪?其他家族来挑衅的时候你在哪?”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说有别的办法?什么办法?你说啊!你他妈倒是说啊!”
威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重复。
“账户卡。”他第三次说。
雷恩看着他。
六年来积攒的压力、焦虑和被弟弟抛弃的愤怒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他知道讲道理没用。威廉不会听。他的狼族本能告诉他——打服他,或者被他打服。
雷恩的拳头砸了过来。
威廉侧头躲开。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劲风。
“你想打架?”威廉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雷恩没有回答。第二拳已经跟上来了。
这一拳是正面直拳,力量很大。雷恩是狼族,虽然血脉浓度不如威廉,但也远超普通人。他的拳头砸在空气里的声音就跟小型爆竹一样。
威廉往后退了半步,前臂横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拳。
砰。
沉闷的碰撞声在训练场上回荡。
威廉的身体纹丝不动。这六年来他不断锻炼,接受各种生死任务,这一拳打过来他稳得几乎没动。
雷恩的拳头打在他前臂上的感觉像是砸在了混凝土墙上。手腕传来一阵酸麻。
但他没有退。
他连续出拳。左勾拳、右摆拳、上勾拳,三拳连发。速度很快,角度也刁钻。他在训练场上指导年轻族人多年,格斗技巧也不差。
但是都被威廉全部格挡。
他的防御看起来很简单——左臂挡、右臂格、侧身让——但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卸掉了雷恩的力量,把冲击分散到肩膀和核心肌群上。
雷恩打了十几拳。没有一拳真正打中。
威廉一直在退。退一步,挡一拳。退半步,格一拳。他的脚步沉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拳手在绳圈边上游走。
“你不还手?”雷恩喘着粗气。
“你打完了没有?”
雷恩咬着牙。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弟弟,但雷恩不甘心。
不甘心当了六年的替代品,不甘心扛了所有的压力,不甘心弟弟回来只是为了要钱。
他发出一声低吼,整个人前扑,双臂张开试图抱住威廉的腰。
威廉侧身一闪。雷恩扑了个空,但他的反应也很快,脚下一转,肘部横扫过去。
威廉抬手挡了一下,顺势抓住雷恩的小臂,往下一拽。
雷恩的重心瞬间失稳。威廉的右脚伸到他的脚踝后面一勾,雷恩整个人往前栽倒。
砰。
雷恩趴在地上。
“别打了,哥。”威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雷恩的手在地上攥紧了。指甲扣进了减震材料的缝隙里。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来。
他开始变了。
先是指甲。
十根手指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黑、弯曲成锋利的钩状利爪。每一根都超过十厘米。
然后是体型。
他的衣服被迅速膨胀的肌肉撑裂。背脊弓起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出,发出咔咔的声响。灰白色的粗毛从皮肤下面冒出来,覆盖了他的手臂和后背。
他的脸也在变。吻部前伸,两排獠牙从牙龈里顶出来,耳朵变尖了,瞳孔变成金色的竖线。
身高从一米八飙升到两米二。
一条灰色的狼尾从尾椎处长了出来。
狼人形态。
雷恩站了起来。或者说,那头披着灰白色毛皮的巨大狼人站了起来。它的金色竖瞳俯视着威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训练场周围,远处窥视的几个年轻族人吓得转身就跑。
威廉没有退。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哥哥。狼化后的雷恩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体重估计翻了一倍不止。那些利爪一抓下来能轻松撕开轻型装甲车的外壳。
“你确定?”威廉问。
回答他的是一声震耳的狼嚎。
雷恩冲了过来。
速度快了三倍不止。狼化后的身体素质全面暴涨。他的左爪横扫,右爪下劈,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三道残影。
威廉翻滚着躲开。左爪擦着他的头发扫过,带起一股劲风。右爪砸在地上,减震材料瞬间裂开,留下五道深深的爪痕。
接着是獠牙。雷恩低头张嘴咬向威廉的肩膀。
威廉侧身一扭,避开了獠牙,但狼尾横扫过来,抽在他的腰上。
这一下打得实。威廉往后退了三步。腰部一阵闷痛。
狼化后的雷恩攻击模式变了。不再是人形格斗的套路,而是更直接的“扑抓撕咬”。速度和力量碾压了之前的人形状态,但战术思维明显退化了。
威廉被压制了。
他只能闪避和格挡,根本没有还手的空间。每一次爪击的力量都大到让他的手臂发麻。之前他用拳头打都没有丝毫疼痛的手臂在狼化雷恩面前也开始吃力。
左爪横扫。威廉后仰躲开,利爪从他鼻尖一厘米的地方划过。
右爪下劈。威廉侧翻,爪子砸在身旁的地面上,碎片溅了他一脸。
獠牙再次咬来。威廉双手撑住雷恩的上下颚,勉强顶住了这一口。两排锯齿状的牙齿离他的脸只有五厘米。口水滴在他的战术背心上。
他被推着往后滑了两米。
必须要反击了,不然受伤的就是我了。
威廉咬着牙承受了又一轮猛攻。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雷恩预料的动作。
他不退了。
他往前冲。
直接贴上去。
雷恩的利爪在近距离没办法发挥最大威力——距离太近了,他的手臂伸不开。
威廉钻到雷恩的身体下方,从腰间抽出那把爪子刀。弯月形的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有朝要害招呼。
刀刃削过雷恩左前臂内侧的筋腱。
吼——
雷恩痛叫了一声。左臂的力量瞬间减弱。
威廉不停。他借着钻进去的惯性,身体从雷恩的肋下滑过,爪子刀反手一划,在雷恩的左膝后侧拉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致命伤。
但足以让他的左腿暂时失去支撑力。
雷恩的庞大身躯往左边一歪。他用右手撑住地面,勉强没有倒下。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回头,狼尾横扫过来。
威廉已经等着这一下了。
他往上跳了起来,踩着雷恩横扫过来的尾巴,借力腾空,翻身落在雷恩的背上。
双腿夹住雷恩的脖子。
爪子刀抵在雷恩后颈的皮肤上。
“够了。”
威廉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冷冷的。
雷恩浑身僵住了。
他感觉到后颈上那片冰凉的刀刃。那个位置,是脊椎和延髓的交汇处。就算是狼化后的恢复能力,这个位置被刺穿了也活不成。
“够了。”威廉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软了一些。
雷恩的身体缓缓地缩小。灰白色的毛发退去,利爪缩回指甲盖里,吻部恢复人形。他变回了那个二十四岁的、被家族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男人。
威廉从他背上跳下来,收起爪子刀。
两人在训练场上对坐。都喘着粗气。
雷恩身上的衣服已经全碎了,只剩下裤子还勉强挂在腰上。他的左臂和左膝在流血,但狼族的恢复力已经开始工作,伤口在缓慢愈合。
“你一直都比我强。”雷恩的声音沙哑。
“我只是比你多打了几百场架。”威廉说。
“……”
沉默持续了很久。
“账户卡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雷恩最终说,“密码是你的生日。”
威廉看了他一眼。
“我的生日?”
“你走了六年。六年里,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会往那个账户里多存一笔分红。”雷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用的。”
威廉的手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谢了。”
他站起来,朝庄园的主楼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雷恩。”
“嗯?”
“那个孩子……你的孩子。好好照顾他。多带他去医院检查,最好每个月都体检一次。”
他没有回头。
雷恩坐在训练场上,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掌。
掌心里,是他弟弟留下的那道刀痕。不深,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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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罗迪亚。飞鸟区。伯虏克旗舰店。
威廉走出店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武器箱。
箱子里是谏言。
伯虏克公司最新款的金色左轮手枪。特制14毫米钨芯穿甲弹。六发弹巢。握把的人体工学设计让他的大手握起来刚刚好。
他在店里试了一枪。
弹头穿过了三层测试用的军工级装甲板,打进了后面的墙壁里。
店员的脸当时就白了。
威廉付了钱。账户卡上的余额扣掉枪和弹药的费用。六年的分红,买把枪简直是九牛一毛,加上雷恩每年额外存的那笔,是一个他没想到的数字。
不过买完枪后,他没有把多余的钱取出来。
就让它留在那吧。万一以后还要回去……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了。
坐中枢电梯下纳罗迪亚的时候,他掏出终端给莲发了一条消息。
【告鲁斯的事处理到哪了?】
莲的回复来得很快。
【放心,已经把那边稳住了。跟他说植物到手了,但提取病毒需要时间和设备。他信了。给了两周。】
【两周之内我会想办法销毁那株植物。】
威廉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
销毁。
他赞同。这种东西不应该存在。
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告鲁斯不是好糊弄的。两周之后如果拿不出东西,那个纯血吸血鬼会把他们三个撕碎。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小心。】
然后关掉终端。
电梯门打开了。天云城的喧嚣扑面而来。
威廉走进人群里。
他的右手提着谏言的箱子,左手揣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他常年带着的子弹。
这是他年轻时还没加入猎狼时一次任务里的子弹。
本来这发子弹应该打到他的,但是诺亚却帮他挡了枪,之后子弹被取了出来,诺亚说这子弹让威廉留着,就当护身符了。
以前的威廉从不带身上,他总觉得不吉利,但是自从诺亚死后他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三年了。
“诺亚”他在心里轻声说,“你弟弟。那个小鬼考上纳罗迪亚研究学院了。你如果还在,一定会骄傲得不行吧。”
“改天我去破街看看你家。也看看那小鬼过得怎么样。你不在了,我总得替你照看着点。”
他走在万井街的人流中。霓虹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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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沟。刘强住所。
王正戴着细棉手套,蹲在卧室的床边。
他已经在这间公寓里待了三个小时了。每一寸地面都走过,每一件家具都检查过,每一个角落都拍了照。
尸体已经被抬走了。秦旻跟着去了法医实验室。苏浩然在楼下查监控。
王正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
他的目光停在床头柜上。
助眠片的药瓶。喝了大半的水杯。
他以经把两样东西都取了样。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秦旻在尸体脖子处发现的黑色细丝,他以为是中了什么毒,但是检测后发现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
要等实验室的结果出来才能确认。
王正从口袋里掏出酒精湿巾,仔细擦了擦手套。这是他的习惯。离开现场后必须用酒精湿巾擦拭随身物品。
他走出公寓,站在走廊里。
苏浩然从楼下上来了。
“楼下监控查完了。死者最后四十八小时内,没有任何人进出他的住所。唯一的出入记录是他自己。三十六小时前回家,此后再也没出来过。”
“确定?”
“确定。走廊监控、电梯监控、大门监控,全部核实过了。”
王正沉默了一会。
一个人在家中突然死亡。没有外人进出。没有外伤。没有明显中毒迹象。脖子上还有黑色细丝。
“回去。”王正说,“把所有样本送到实验室。全套毒理学检测。包括那些不在常规检测范围内的。”
“全套?”秦旻从楼梯口冒出来,推了推眼镜,“那得花不少钱。总局的经费——”
“用我的。”
秦旻和苏浩然对视了一眼。
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人走出公寓楼。南沟的早晨以经热闹起来了。
王正站在楼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左眼睑跳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然后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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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洛都。
夜色下的洛都灯火通明。灯会的花灯还没有撤掉,街道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人们在灯下散步、聊天、喝茶。表面上,这座古老的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
但在繁华的表皮之下,是一条条看不见的暗流。
洛都的四阁分级,将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钉死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晏阁的人就像纳罗迪亚一样住在最高处,呼吸最干净的空气,享受最好的资源。之后是炎阁的人,然后是月阁的。而星阁的人……
星阁的人什么都不是。
他们就是最底层的劳动力。是矿工,是仆役,是流浪者。有些人甚至连这些身份都没有。
比如奴隶。
在洛都的某些角落,星阁之下还有更深的深渊。
那里的角斗场。
不是全息投影的虚拟格斗游戏,不是合法注册的武术竞技赛事。是真正的、用血和命铺就的角斗场。
观众是晏阁和炎阁的权贵。赌注是金子和土地。而角斗士……是星阁最底层的奴隶。
他们从小被买来,被关在笼子里训练。有人用棍棒教他们服从,有人用饥饿教他们狠毒。他们的武器是刀、棍棒,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他们的对手是同类,是变异兽,有时候是被药物刺激到疯狂的疯子。
活下来的,继续打。
死了的,拖出去喂狗。
这一天深夜。
洛都城外一条偏僻的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货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里没有灯。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旧血的气味。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很小。是个孩子。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带着镣铐,铁链的长度刚好够让她蜷起身体。她穿着一件破烂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粗布衣服,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手掌里攥着一把小刀。
那把刀是她从倒在角斗场上的最后一个对手手里夺来的。她把它藏在衣服里面,贴着皮肤,藏了三天。
三天前,一个穿着不起眼便装的男人来到角斗场,用一大笔钱买走了她。
男人对她说,他要带她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去海德拉城。
她没有说话。从小到大,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说话。说话会挨打。
但她的眼睛在观察着他。
男人的衣服内衬里缝着一个黑色的、扑克牌形状的金属徽章。没有数字,没有花色。只有一个纯黑色的轮廓。
她不认识那个标志。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不是好东西。
男人打电话时并未避开小女孩,毕竟驾驶室里隔音很好,但是他却不知道小女孩从小就在蝙蝠洞里经常和变异蝙蝠厮杀,听觉异常灵敏,她听到他跟另一个人通讯。对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这个小丫头片子值得培养吗?”
“从小在角斗场长大的,杀了十几个对手,还是个孩子。这种素材拿回去做实验……”
实验。
在角斗场她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在以前经常有一些白衣服的人过来买几个奴隶说是做实验,但角斗场里被拖走做“实验”的人,第二天都会出现在角斗场外面的垃圾堆里,那些尸体没有一具全尸。
但是她并未惊慌。
慌张只会让你在角斗场里最先被杀死。
货车开了很久。中间停了一次,男人下车去买东西。她听到他在车外面打电话,笑着跟什么人说她值多少钱,拿回去以后要怎么处理。
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镣铐的锁扣是旧式的手工锁,这种锁她每天晚上都在练习怎么撬开,她一直在等着一个可以逃出去的机会,她用刀尖在锁眼里拨弄了三分钟。
咔嚓。
手腕上的铁圈打开了。
然后是脚踝。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货车的后门。
门没有锁死——男人大概觉得一个带着镣铐的小丫头翻不出花来。
她小心翼翼推开门,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撞在碎石上,痛得她眼冒金星。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男人从车前面绕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藏在了一旁的灌木丛里。
“嗯?”男人发现了货车后门敞开,脸色变了。他掏出枪,弯腰朝车厢里看。
空的。
“该死——”
他转身朝灌木丛走来。
那是他这辈子犯的最后一个错误。
一个影子从灌木丛里窜出来。速度快到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捕捉。
刀锋划过他的喉咙。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枯叶。
男人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浸湿了路边的碎石。
她站在他面前。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开,露出了一张稚嫩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蹲下来,翻了翻他的口袋。
找到了一张有着着她图片的身份卡。是海德拉城的合法市民身份。男人在送她去海德拉之前给她办的,为了过路检查方便。
她把身份卡揣进口袋。
又从男人的衣服内衬里扯出那个黑色的扑克牌徽章,端详了一眼,扔掉了。
她继续翻。
在货车后备厢里找到了一个上锁的金属箱子。用刀撬开以后,里面是一堆灰黑色的、散发着冷冽光泽的金属块。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看起来很贵。
她把金属块全部装进一个帆布袋里,背在身上。
然后她沿着路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她走到了洛都城外的一个小集镇。并打听到在集镇的边上,有一间破旧的铁匠铺。铺子的主人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据说是洛都最后一个还在用传统方法锻造冷兵器的匠人。
她把帆布袋放在铺子的台面上,打开。
老匠人看到那些金属块的时候,苍老的手颤抖了一下。
“这是……乌金。”他低声说,“你从哪弄来的?”
她没有回答。
“你要用这些打造什么?”老匠人问。
“一把刀。”她说。
这是她来到铁匠铺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还有飞刀。剩下的金属都做成飞刀。”
老匠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唐刀吧。”他说,“乌金做唐刀最合适,三天后来取。”
三天后。
她背着一把漆黑如墨的唐刀,腰间别着六把同样材质的飞刀,离开了洛都。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古老城市。
她终于可以不用听到角斗场的欢呼声了。
风从远方吹来,吹乱了她的黑色长发。
她转过头,朝着海德拉城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