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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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朗气清。
秧秧去后院时,穗穗已经在了。
她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院门,穿一身素色长裙,手里拿着一把水壶,正给树浇水。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笑了笑:「来了。」
语气很自然,像等了很久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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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秧秧走过去,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树干不算粗,却长得挺拔,枝叶繁茂,叶子的形状和明庭老家那棵,分毫不差。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声音都像。
「移过来有八年了。」穗穗放下水壶,伸手抚了抚树干,「刚移过来的时候半死不活,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
秧秧没说话,只是看着树。
八年。
那就是说,她到梦州的第三年,就种了这棵树。
「坐会儿?」穗穗指了指树下的石桌。
石桌上摆着茶具,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袅袅的,香得很。
两人对坐下来,泡茶,喝茶,都没急着说话。
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阳光暖融融的,落在身上,舒服得让人犯困。有那么一瞬间,秧秧几乎要以为,她们还是明庭老宅的那对姐妹,秋日里坐在梧桐树下,喝茶,吃糕,什么都不用想。
可终究不是了。
中间隔了十一年的光阴,隔了商道上的血,隔了矿洞里的阴谋,隔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茶喝了两盏,穗穗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昨夜的俘虏,审出东西了。」
秧秧抬眼看她。
「领头的姓周,」穗穗指尖摩挲着茶盏,「是当年流放者余党的一个小头目。十一年前明庭商队遇袭,他也参与了。」
茶盏磕在石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秧秧的手,顿住了。
果然是他们。
兜兜转转十一年,还是这批人。
「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梦州附近活动,」穗穗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暗中做共鸣实验,找了矿洞当据点。这次盯上邵明的商路,是想借我们的渠道运玄铁。」
秧秧垂着眼,看着杯里的茶汤,半晌,轻声问:「你早就知道,是他们?」
穗穗没回答。
风卷着一片桐叶落下来,飘在茶盏边。
「所以当年,」秧秧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执意要来梦州,不是为了商会,是为了追他们,对不对?」
梧桐树下静了很久。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穗穗抬起眼,看向秧秧,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心疼,还有点藏不住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秧秧,有些事……」
「我要听实话。」秧秧打断她,眼神很执拗,像小时候追着她要答案的模样,「姐姐,我要听实话。」
这一声「姐姐」,她叫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里。
穗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脸,看着梧桐树,很久没说话。风撩起她的发丝,露出泛红的耳尖。她攥着裙摆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漂泊者。
他站在月洞门口,没进来,只低声道:「玄方城的回信到了,援兵三日后到。」
说完,他看了树下二人一眼,很识趣地转身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院门。
把空间,留给了她们姐妹。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树下又只剩她们两个人。
穗穗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看着秧秧,眼神终于不再躲闪。她笑了笑,笑得有点涩,声音哑哑的:
「是,我是为了追他们来的。」
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锁了十一年的门。
秧秧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静静地看着穗穗,等着她说下去。
「商队遇袭后,我查到那群人往南边逃了。」穗穗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桐叶,「那时候你还小,刚受了惊吓,爸妈又护着你,不想让你再沾这些事。可我咽不下这口气——他们伤了我的家人,毁了我们的商队,不能就这么算了。」
「所以你主动请缨,来梦州开商会。」
「嗯。」穗穗点头,「明面上是发展家业,暗地里是查他们的踪迹。梦州水杂,三教九流都有,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打探消息。」
「一查,就是十一年。」
「嗯。」
秧秧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指腹的薄茧,看着她明明疲惫却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发疼。
十一年。
她一个人,在异乡,查了十一年。
白天要撑着商会的门面,和各色人等周旋,夜里还要查案、追踪、对付那些亡命之徒。她从来没在信里提过一个字,每次都说「一切都好」「商会顺遂」。
「为什么不告诉我?」秧秧的声音有点发紧。
「告诉你做什么?」穗穗笑了笑,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她的头发,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讪讪地收回来,「那时候你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不该沾。」
「可我现在不是孩子了。」
秧秧抬眼看着她,眼神清亮,带着点执拗的委屈:「我是玄骑使,我能打,能查案,能保护自己。姐姐,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护着的小孩子了。」
穗穗看着她,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发间的白羽,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就红了眼眶。
是。
她的小妹妹,长大了。
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玄骑使,长成了能镇守一方的人物。
不再是那个躲在她身后、怕打雷的小丫头了。
「是,我们秧秧长大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别过脸去,快速地抹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笑意,只是眼眶还红着,「是姐姐不好,总把你当小孩看。」
风又吹起来,桐叶簌簌落下,飘了她们一身。
阳光穿过叶隙,暖融融地照在两个人身上。
十一年的隔阂,像阳光下的冰,悄无声息地,化了一大半。
秧秧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穗穗面前。
是那半支断簪。
玉质的,断口处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
「这个,我捡了十一年。」她轻声说,「商队遇袭那天,在废墟里捡到的。我以为……以为你也出事了。」
穗穗的目光落在那半支断簪上,猛地僵住了。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半支玉簪,断口处熟悉的纹路,正是她当年常戴的那支。她从怀里也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另外半截。
两支断簪,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那天走得急,」穗穗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玉簪上,「簪子断了,只来得及捡走一半。没想到……另一半在你那里。」
两截玉簪,各自揣了十一年。
隔着千里万里,隔着漫长岁月,终于,又拼回了完整的一支。
风停了。
梧桐树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穗穗抬起泪眼,看着对面的妹妹。秧秧也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掉泪。
十一年。
她们终于,又坐在了同一棵梧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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