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与民俗：那些和《山海经》无关的“山海经神话”

修改于09/10106 浏览文化考据

最近因为源初绳结上科隆，网上有帖子声讨其“西幻山海经”的作风。我得说，有些人真就这辈子只看二游（厂）话题啊。西幻山海经这种事，国内都不知已经干了多少年了，不管电影漫画还是各种mmo游戏，一向如此。能像黑神话那样能大量借鉴古画古雕塑艺术的设计在国内才是属于真正的少见。举个例子，可以看看古剑之前的古剑奇谭3的怪物设计，所谓玄幻更多就是一股浮夸网游风，可没啥尊重过古典艺术。要说黑神话之前最遵循古典美术的设计大概还是《轩辕剑》，可《轩辕剑》也没少挪用半人马这类西幻形象设计。

看过这个专栏之前一些文章的大概也见过我吐槽过几次了，很多所谓洪荒奇幻都是借着山海经的名字套西幻网游式的怪物设计。但山海经不是我本期的重点，不是山海经的才是。国内网络社区出于某些民粹主义的目的过分神化山海经一书，也因此造就的各种误区。山海经作为成书跨春秋战国至汉代的古典神话书籍，确实记录了很多儒道文化之前的汉人巫文化时期的传说，但它并不是什么至典，更不是什么系统化的神话百科。神化山海经搞搞二创就算了，但把其他人的创作也统统归功于它就有点过了，所以借这个机会顺便说一下。

外来的主角

曾经有段时间，经常出现那种鲲吞万物进化的"山海经"游戏广告，鲲一时间成了山海经最具代表的生物。且不说那只鲲是盗用美国CG动画《利维坦》里的形象，真正的问题是——山海经里根本没有鲲啊。鲲和鹏都出自《庄子·逍遥游》，关于那篇故事想必读书时都经历过了，鲲鹏也成了古典传说最具代表性的生物之一，鹏甚至影响了后世的一些成语和外来词命名。但它是庄子创造的啊，和山海经没有啥关系，这就好比有人非说超人是漫威的，路飞是火影忍者主角一样。

想组四大天王但发现只有一人

四凶，或者一些现代流行文化里喜欢称呼为上古四凶，把其作为中国古代神话的反派天团。在游戏《轩辕剑》《武刃街》，特摄剧《铠甲勇士》，漫画《玄皓战记》等都有它们团伙登场。

但这个概念出自《左传》，起初只是用来称呼四位“不才子”的，把他们比喻做怪物来凸显其恶德，所以最初只是四大恶人而非四大凶兽，真正将其怪物化描写的是东方朔的《神异经》。穷奇是可以在山海经里找到，但梼杌、饕餮和混沌这三在山海经里则根本没有记载，更别提有机会搞出这种四大天王的组合了，现今把这个概念发扬光大的还是神话野史缔造者《轩辕剑》，可惜穷奇还有另一个正面组合巫傩十二兽反倒没这好运。

人气怪物穷奇作为恶役的出场率相当之高，但关于穷奇是长翅膀的老虎还是牛，其实古籍也说不清，山海经里有两种不同形象的描写——是的，一部典籍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说辞，山海经实际上里面有好几处自相矛盾的，毕竟成书跨年代了。不过山海经虽然有记载，却没有描述穷奇赏恶罚善的恶德，仅说是吃人的怪物。古人出于作画难易问题考虑更多会把穷奇画成牛，而文字描述这块不管汉代的《神异经》还是《淮南子》、明代的《夜航船》都是偏向类虎的。现代创作方面受《轩辕剑》系列的影响较大，把牛和虎两种形象描述都结合了，变成了长角的飞虎。穷奇确实在这四位里更受欢迎，不仅有另外的组合十二兽，即使作为恶兽古人也特意把穷奇和獬豸设成了死对头。其他那三可没有专属宿敌这种待遇。

獬豸见斗不直者触之，穷奇见斗不直者煦之 ——《酋阳杂俎》

不过，实际四凶的怪物形象是《神异经》创造的，而《神异经》并无牛版本穷奇，为了山海经的两版形象去融合某种意义上根本没必要。

泰坦之旅DLC永恒余烬里的穷奇，长角的飞虎

明代蒋应镐《山海经图注》画的穷奇。知足吧，其他版本都是牛。

《兽谱》里的穷奇，就是一牛

饕餮，有人会说饕餮不就是狍鸮吗.....确实古籍里有这么提过，但确切的出处是晋人郭璞的注解，山海经全书没有饕餮二字。往更早时期看，吕氏春秋记载的饕餮和狍鸮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一种装饰周鼎的兽首，怪物由于贪食最后把自己的身子都弄没了只剩下头，漫画《玄皓战记》采取的正是这个只有头的形象。饕餮原本只是一种兽首吞口造型，在郭璞为山海经注解后，后世才把狍鸮等同于饕餮，比如明代典籍《夜航船》，至此目在腋下的形象才盖了上风，至少现代改编里《铠甲勇士》还有张艺谋的电影《长城》都是搞这套。但是每次提到龙之九子化的饕餮，又立马和狍鸮形象没有关系了。

另外不走寻常路的《神异经》把饕餮描述为极其贪婪的猪头人，又是另一码事了。

周鼎著饕餮，有首無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吕氏春秋》

顺便吐槽，没有身体的饕餮，和没有头的刑天真是绝配啊，怎么就没见过有人搞。我可是见过巴西游戏里把没有头的无头骡和只有头的库玛坎加组队过。

古青铜器的饕餮纹，你告诉我哪个眼睛在腋下？

漫画《玄皓战记》里的饕餮

电影《长城》里的饕餮

凶兽混沌，实际古人都不知道是啥玩意，山海经没有记录，左传只喻恶德也没有写具体的怪物形象。真正给混沌形象做出描述的只有东方朔的《神异经》：

崑崙西有獸焉，其狀如犬，長毛四足，似羆而無爪，有目而不見，行不開。有兩耳而不聞，有人知往。有腹無五臟，有腸直而不旋，食物徑過。人有德行而往牴觸之。有凶德則往依憑之。天使其然，名為渾沌。——《神异经》

天山，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山海经》

可以看到东方朔应的描述和山海经虽然有所相似但并非完全一致，甚至差得远呢。山海经里的"浑敦无面目"是形容，而郭璞却理解错"没有面目的混沌也叫帝江"。另外在庄子的故事里也有一位没有任何面孔的中央天帝混沌，而近代学者袁珂认为此混沌=帝江=帝鸿=黄帝（中央天帝）。虽然袁珂的这个联系大多流行文化爱好者或民俗学者未必认同，但帝江在山海经确实是一位神（山海经称呼神的格式是帝+名字），所以郭璞这种把神和凶兽化为一谈的说辞其实有些不妥，毕竟这在古人信仰里可算是"不合礼”的。明代典籍《天中记》批评了这一点，说郭璞是在误传。

另外左传里对混沌之恶的描述是"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东方朔的描述"人有德行而往牴觸之，有凶德則往依憑之"更多是援引了左传里对穷奇之恶的说法。

现今混沌在流行文化主要是游戏《轩辕剑》中的形象，这是少有的直接引用古画集的形象——只不过是帝江的形象。动画电影《大圣归来》里的反派混沌设计来源也是这个，只是多了张嘴。

明代古籍《夜航船》里，还把四凶的混沌等同于刑天，更加夸张了。在清代典籍《兽谱》里，四凶那三都有作画，唯独混沌不予收录。

清代山海经图注彩印版里的帝江

大圣归来，反派混沌的本体设定图

《铠甲勇士》里的混沌

梼杌的形象倒是非常的统一，长着超长野猪式獠牙和超长尾巴的长毛人面四足怪兽，不管绘画还是文字形象始终如一，但有的版本那对灵魂獠牙居然没了。顺便一说，网上说梼杌出自山海经的那些说辞基本都是搬运《神异经》的描述，搞张冠李戴的。现代流行文化里，梼杌的形象非常多变，唯独那两野猪牙永远保持。游戏《渡神纪》DLC补天里的最终boss梼杌则多了些穷奇的象征，长了翅膀.......别说西方游戏来搪塞，这个DLC可是国内工作室负责的。

《三才图会》版的梼杌就被"拔牙"了

《渡神纪》的梼杌，更像长野猪牙的穷奇

轩辕剑7里的梼杌，甚至变成类猿了

山海无创世

在科隆上，除了源初绳结系那些扯山海经搞西幻，《古神风里希》把哪吒和女娲结合吹它那套洪荒也是叫我尬的不行。女娲补天造人，大家也是从小看语文课本就耳熟能详。但这些事迹是跨时代生成的，女娲虽然早在《楚辞·天问》里就有登场，但并无太多事迹描写。女娲补天的故事出自西汉的《淮南子・览冥训》，女娲造人更是出自东汉更晚的《风俗通义》。知道还有谁更晚吗？开天辟地的盘古，最早要三国时代才出现，我们所谓的上古神话并不上古，真要溯源的话中国神话里最古老的创世神还是庄子的无面天帝混沌。但这几位同样有个共同点——都和山海经没什么关系。是的，在山海经里并无女娲该角色，只有一段关于女娲之肠化为十神的描述，然后没了，这就是全部了。

另外在汉代民间信仰里头，西王母地位要更加崇高。女娲和伏羲一般是站在西王母左右的。那些说要还原上古神话的我可从没见过遵从过这个概念的。

中国的赫拉克勒斯——羿的功绩神话

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淮南子·本经训》

高诱注：“是尧时羿也，能射十日，缴大风，杀窫窳，斩九婴，射河伯之知巧也。非有穷后羿。”

高诱注：“九婴，水火之怪，为人害，北狄之地有凶水。”

高诱注：大风，风伯也，能坏人屋舍。

关于羿除了射日外的诸多功绩虽然冷门但有些人也听闻过，最具体的文字描述出自淮南子。和四凶一样，与后羿战斗的怪物部分确实可以在山海经中找到，比如凿齿、封豕（封豨）、巴蛇（修蛇）、猰貐。但九婴和大风这两是山海经完全没有提及的，即使有提及的也只有凿齿描写了与羿战斗。九婴被后世的高诱注解为水火之怪，而现代一些创作则把它视作能发出婴儿叫声的九头蛇。近代学者袁珂认为大风指的是大凤，一种大鸟；而东汉的高诱说是风伯，随便吧，反正不可考，羿都射过河伯了，再射风伯也不算事。

猰貐（郭璞注，音鸭羽）和穷奇一样在山海经里有多个不同的形象，要么龙头，要么人首蛇身。但在后世却又被创作出走兽版形象，明清时期更有押鱼这种屋檐座兽版本。这怪物在后羿神话中是个有趣的因素，毕竟后羿求不死药于西王母，而猰貐是一种重生失败的怪物。有些人是不是开始感受到魂味了？

比较搞的是清代古籍《兽谱》关于猰貐的词条，它画的是走兽版，左边文本写了每一个不同的形象版本，最后还写自己从的是山海经版。这属于睁眼说瞎话了....

"人首蛇身"版的猰貐

《兽谱》的走兽版猰貐

相对上面的怪，封豨修蛇这两怪物知名度更高一点，甚至还组合成为了成语，指代用来比喻侵略、贪暴的国家势力。

但关于封豕在山海经的海内经中提及也就仅仅“有嬴民，鸟足。有封豕。”几个字，就这样没了，什么描述都没有。倒是《楚辞·天问》里提及了后羿射杀大野猪献天帝的事迹。左传里则同四凶是不才子一样，封豕源指一个叫伯封的恶人。

实有豕心，贪惏无餍，忿戾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夔是以不祀。——《左传》

前面高诱注解说干这些的不是有穷国的后羿，但左传里又说是有穷后羿干的，但可以看出古人本就把这两者一直混用来混用去。

修蛇/巴蛇其实是这些怪物中最有典故的，成语“巴蛇吞象”“人心不足蛇吞象”就源自这个怪物。在《巴陵县志》中也写道，后羿斩杀巴蛇后蛇骨堆积为丘，成为后来的巴陵。这也是少有的，和现实地点相关的古神话。

《卧龙：苍天陨落》的封豨，魔化的大野猪

巴陵广场的后羿射巴蛇雕像

这期就暂且这样结束吧。那些标榜洪荒太古之流的作者说自己援引《山海经》其实跟现在网络民粹吹嘘《永乐大典》差不多，都是基于那种"其实我没真的看过，但既然我没看过，那就可以永远假定它写过"。然后这种假定越来越多，就创造出了超越原典和超越时代的网络版本，到时再吹一句前人多么超前..........但说这么多有啥用呢，无脑吹捧山海经的又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个氛围圈子。

不过说实在的，要是独游搞一出永乐大典世界观的伪史论游戏，说不定会比那些伪山海经更有趣点。

另外要说山海经确实不得不提郭璞，他所做的注解极大的扩展延伸了山海经的大部分内容，如果你看过往期的话，淮南子的人鱼神话和狒狒/山魈传说也都是郭璞将之和山海经强行联系的。但即使如此，郭璞也会注明出处，不会像现今网上把《庄子》《神异经》《淮南子》甚至《列子》等等的典故全都归结为山海经创造......难道山海经才是那条吞象的巴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