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与民俗：伊比利亚的精灵传说与“白蛇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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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好像有几期被人说什么什么我是在写民俗x游戏的论文，这里我得告诉你们，论文的话其实真有好多老外写过了，比如在2021年时就有一篇Mythology history and religion in the Spanish fantasy video game Cursed Castilla EX and Basphemous，即《从神之亵渎和被诅咒的卡斯蒂利亚EX两部游戏看西班牙的神话和宗教史》。关于从渎神了解西班牙的狂热式基督教的文章在中文互联网上也已经有过很多了，玫瑰念珠，忏悔尖帽，钟摆香炉，七伤圣母和圣骸等要素在那个游戏里都有所引用。所以本篇说另一个比较冷门点的游戏——被诅咒的卡斯蒂利亚。出于篇幅考虑，本篇只讲这个游戏里的主要反派角色，女巫莫拉（Moura）的来源。

该游戏的移动端UI就是照着复古掌机搞的

《被诅咒的卡斯蒂利亚》是一款复古的横版街机风格动作游戏，被戏称为西班牙版的魔界村。该游戏由巴塞罗那的独游发行商Abylight Studios发行，于2019年移植上架ios端。Abylight在移动端这块明显比较偏向苹果，它甚至专门为苹果手表做了个游戏，而且它家发行最知名的移动端作品《光明流浪者》甚至在ios端后隔了好几年才上安卓端。让我们回到游戏故事，背景发生在莱昂的阿方索六世征战期间，一名女巫莫拉的丈夫因战乱殒命。莫拉为此悲恸不已，她为了复活爱人不惜召唤恶魔签订契约，以泪水作为钥匙打开地狱之门，让卡斯蒂利亚王国卷入恶魔的劫掠中。四名骑士奉阿方索六世之命前去讨伐恶魔，他们将在游戏结局迎战这个为爱走入歧路的女巫。

游戏中怪物图鉴里的moura

莫拉是游戏中的一个特定角色的名字，不过在葡萄牙和加利西亚（西班牙西北部）的民俗文化中，Moura其实就是常说的女性精灵，这个词的阳性为Mouro（男性精灵），二者相当于英国童话的Fairy，据说它们是在基督文明前——或者说罗马人征服该地前就存在于此的非人类文明种族，当地的史前石彻聚落和花岗岩洞窟都是该种族制造的。简而言之，西班牙人（哥特人）就是为了解释这些非自己先祖制造的古迹来源才创造出了这个词，关于这个词的起源尚无确切说法，但都均源于读音近似的凯尔特语和拉丁语词汇，而且更加偏向凯尔特语些。所以按照真实历史映射，这些精灵其实是曾经在当地定居，然后被罗马人当做蛮族驱逐的凯尔特人。另也有说它们的名字和加利西亚语Ouro（黄金）相关，所以与之相关的传说都会提到先人的宝藏与黄金。

*卡斯特罗（Castro）一词引用自拉丁语"城堡"，该文明也被称作"山堡文明"

卡斯特罗文明遗址

Moura虽然和Mouro在词性上同源，但多数时候是以个体单独出现的精灵，就像男人鱼和美人鱼不能一概而论。最初Moura也和Mouro一样是石砌古迹的建造者，传说她们以头顶巨石的方法建造了石碓和巨石阵（Dolmen）。但后来她们的设定发生了改变，确切称呼也变成了Moura Encantada，身负某种诅咒和特定地标联系在一起无法离开，而这些地标就是前文所说的非基督教时代的史前石造古迹或是泉眼。如果有好奇的过路人遇到她们，Moura便会予以某种试炼。只要能通过，Moura就能解除身上的束缚诅咒，同时赠予破解诅咒者馈赠，一般都是当地埋藏的黄金，有时则是无上的智慧，她们也是为了看守这些东西才被诅咒的。多数观点还认为Moura源于某种凯尔特人传说里与水流相关的女性仙灵，类似宁芙。在欧洲关于水泽宁芙的传说，一般都有她们会魅惑看见她们的人再把人淹死的设定，如果两者真的同源，那只能说"充满魅惑的"（Encantada，也有着魔的意思）在伊比利亚半岛被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虽然这种事在神话演变史里并不少见，这里举个稍微无关的例子——北欧神话里，流星是奥丁的长矛投掷出去诞生的，对着奥丁的长矛发下的誓言不可悔改。听着是不是很耳熟？没错，该设定后在来欧洲大陆被误解成了"对着流星许愿愿望一定会实现。”那可真是浪漫的误解......

拉科鲁尼亚省的卡瓦莱罗斯巨石阵 Dolmen de Cabaleiros

另外Moura和英国的fairy还有很多极其相似的设定，比如小精灵会在在仲夏节（西班牙那边叫圣胡安节）在巨石阵附近搞庆典聚会，而Moura当天则会在巨石古迹附近现身走动寻求破除诅咒的机会。关于该设定，历史学家认为这是源于古时候的凯尔特文明部落夏至时会在巨石阵附近举行祭祀活动的模糊记忆印象。而且Moura的种类也和fairy一样极其繁多，由于其出没地点常在在溪流和石堆古迹之类的地方，Moura后面甚至演变出了蛇的形象，毕竟蛇是经常出没在那些地形的生物，蛇的形象也与伊比利亚地区巨石遗址附近的岩画有关。在被诅咒的卡斯蒂利亚中，女巫摩拉的第二形态就是半人蛇，但关于人蛇和moura一词更深层的关联还得继续看下文。

游戏中Moura的二阶段蛇人形态

在伊比利亚半岛被穆斯林占领后该词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当地人称穆斯林为摩尔人，而摩尔人Moro一词读音和Mouro相近，以致于后者甚至可以拿来指代该群体，毕竟这个词从一开始就有强烈的“非基督文明”含义色彩，而且北非的妇女还真有头顶重物的习惯。由于这层因素，在收复失地运动后种种关于摩尔人公主（Princesa Moura）变体版的Moura传说开始诞生，而其束缚地也变成了各种穆斯林统治时期的石制城堡。在阿尔加维地区，相传阿方索三世国王攻占法鲁时，一位摩尔总督的女儿爱上了一名基督徒骑士，因此协助他们进入了城市。当她意识到穆斯林的军队已被基督徒击败，试图与爱人一同逃亡时被她的父亲抓现。因自己女儿坑惨了同胞，这位总督愤怒之下对她施加了诅咒变成了半人半蛇的形态，束缚在法鲁城堡内，直到有骑士出现解除她的咒语为止。据说那位蛇人化的公主至今仍在城堡塔楼的城墙上徘徊，等待着奇迹的降临。伊比利亚不少古堡都有类似的故事，在葡萄牙的阿连特茹甚至有一座以之为名的莫拉城堡（Moura Castle）。

莫拉城堡遗址

拉梅戈城堡的阿迪尼亚公主则是一个相似却又不相同的版本。相传阿迪尼亚是10世纪时居住在拉梅戈城堡的一位摩尔人公主。一位名叫唐·特多姆的基督骑士后乔装打扮来到拉梅戈，两人坠入爱河并决定结婚。但公主的父亲不可能同意她与基督徒结合，于是这对恋人遂决定私奔。得知消息后，阿迪尼亚的父亲在塔沃拉河畔杀死了她。听闻此事的特多姆公爵悲愤交加，他誓不再婚，并将与穆斯林作战。不久后，他在一条小河附近的一场战斗中丧生，这条河后被称为特多河。

相传塔沃拉河和特多河有时会因为曾经染过这对恋人流下的鲜血而变得河面通红（喂，那是赤潮啊....），而阿迪尼亚公主的灵魂也常化作雾气萦绕在拉梅戈城堡的上空盘旋。总之，这个版本里公主没有变蛇。

拉梅戈城堡遗址

但也并非所有所有Moura公主都是因为恋爱脑坑同胞才被诅咒的，在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有一种类似的妖怪Tragantia，这个名字源于龙（dragón）和吞噬者（ tragón），看过这栏目以前内容的大概有印象，古欧洲的龙和蛇没啥区别。故事发生在卡索尔拉的耶德拉古堡（Castillo de La Yedra），当基督徒即将攻陷这座摩尔人城堡时，城主听闻基督徒在征服克萨达期间的血腥屠杀后，决定带城民撤离避难，同时他把财宝和宝贝女儿藏匿在一间只有他知道的地下密室中，留下充足的食物和油灯。他原计划待洗劫城堡的基督徒走后再回去，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位城主没走多远就被杀了。于是这位公主在地下密室一直等不到父亲前来，在饥饿和怨念折磨下化身蛇怪，据说她会在父亲忌日当天夜里（恰好就是圣胡安节，6月23日）冲出地牢，在月下一边唱着哀怨之歌，一边向伊比利亚的基督徒们采取报复猎食他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