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块世界里的一生与孤独
我总觉得,有些游戏从来都不是用来消遣的,它更像一场提前预演的人生,藏着我们最柔软、最倔强、也最孤独的心事。就像那段埋在像素方块里的时光,没有轰轰烈烈的剧情,没有万众瞩目的荣耀,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片荒芜的天地,和一段刻进骨血的温柔与怅然。
那时的世界,是从一无所有开始的。没有坚固的房屋,没有锋利的武器,没有饱腹的食物,甚至没有一盏能照亮黑夜的火把。我像一个赤手空拳来到世间的孩童,跌跌撞撞,在黑暗与危险里摸索前行。挖矿,是日复一日的坚守,在幽深黑暗的洞穴里,听着石头被敲碎的声响,看着微光一点点照亮前路,每一块煤炭,每一块铁锭,都藏着活下去的希望;打怪,是刻不容缓的挣扎,黑夜降临,骷髅的箭矢呼啸而过,僵尸的低吼在耳畔回响,我握着粗糙的木剑,在恐惧里拼命奔跑、反击,只为守住那一点点脆弱的生机。
五六个个月,400多小时,漫长到足以让时光变得缓慢,也足以让一颗心在孤独里慢慢沉淀。我一点点积攒资源,一点点搭建房屋,从简陋的泥土小屋,到铺着木板、遮着瓦片的温馨小家,屋里有床,有熔炉,有箱子,有窗外安然晒着太阳的村民。那不是一堆冰冷的方块,是我在无边孤独里,亲手筑起的归宿,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危险中唯一的安稳。
可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只有温柔。有人费尽心思变强,不是为了守护,而是为了掠夺。他们穿着精良的装备,握着锋利的宝剑,肆意欺负那些和我当初一样一无所有的新人,看着他人惊慌逃窜,看着他人辛苦积攒的东西被瞬间夺走,仿佛这就是游戏的全部意义。可我偏偏做不到这样。我见过一无所有的窘迫,见过被追杀的恐惧,见过深夜里独自求生的无助,所以我见不得弱小被欺凌。我放下手中的矿石,停下建造的脚步,站在那些被欺负的人身前,用自己不算强大的装备,挡下那些恶意的攻击,护着他们一点点成长。
我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尝过孤独与苦难的人,不愿让别人再走一遍我走过的艰难路。
后来,服务器渐渐空了。曾经喧闹的世界,慢慢变得寂静,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天地辽阔,方块绵延,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只有风吹过草地的轻响,只有怪物在远方若有若无的嘶吼。我放起城南花已开这首乐曲,在n次淅淅沥沥的灰蒙蒙的下着雨的世界上漫无目的似的游荡、村民与宠物。旋律轻柔,却又裹着化不开的孤寂,在空旷的世界里缓缓流淌。那一刻,孤独像潮水般将我淹没,不是热闹过后的空虚,是整个天地间,只有我一人的苍茫与无依。周围是潜藏的危险,黑夜随时会降临,怪物随时会出现,恐惧感与孤独感交织,缠在心头,挥之不去。但就像张岱的《湖心亭看雪》中写的,我就是那个“痴人”,漫无目的“活着”。后来我一看网易云播放记录,城南花已开居然有276次断档第一。
可我依旧没有离开。我守着我的小家,清理着房屋周边的怪物,护着那些笨拙又温顺的村民,看着他们在阳光下耕作、行走,仿佛守护着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与生机。我不是在玩游戏,我是在这片荒芜里,认真地活着,认真地守护着我认定的美好。
有一位管理员,曾走进我这孤独的世界。他没有生存的威胁,拥有无限的物品,抬手就能变出世间所有的珍宝。他见我在危险里挣扎,见我日复一日辛苦奔波,便递给我一组附魔金苹果,吃下它,便能接近无敌,刀枪不入,生死无惧。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是不用努力就能站在顶端的捷径。可我看着那颗闪耀的金苹果,却轻轻摇了摇头,随手将它丢开。
我知道,无敌意味着失去意义。没有了生存的威胁,没有了死亡的恐惧,挖矿便不再是坚守,打怪便不再是挣扎,建家便不再是归宿,一路辛苦积攒的装备与武器,都成了毫无价值的摆设。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无敌天下,不是不劳而获,是亲手创造的踏实,是历经苦难后的成长,是每一次死里逃生的庆幸,是每一次有所收获的欢喜。没有了危险,没有了挣扎,没有了得失,这个世界便只剩下空洞的繁华,再也没有了让我留恋的温度。
他没有怪我,只是默默陪在我身边。在这个空无一人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的陪伴。他帮我建东西,建宽阔的道路,建精致的小屋,甚至建了一座光滑的溜冰场,想让我在孤独里多一点乐趣。期间他甚至给我管理让我帮忙一起建,这管理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之物,但我什么也没拿就像之前那样。我知道他的温柔,知道他的善意,可那座溜冰场,我也没玩几次。
世界太大,陪伴太短,我终究还是觉得无趣。于是我决定远行,抛开熟悉的家园,抛开安稳的一切,去跑图,去探索这无边无际的天地。我开了9个满级地图将它们地毯式开完,然后放在家里的墙壁上,那些精细的像素都是我走过的路。但好像还是没什么意思。
我突然想回到起点,想从零开始。我不用一件装备,放弃所有资源,孤身一人,回到最初的出生点,一无所有,一如刚来这个世界时的模样。我想试试,凭着记忆,凭着执念,能不能再次长途跋涉,穿越危险,穿越荒芜,回到那个我用心筑起的小家。
一路艰辛,一路孤独,一路恐惧。没有武器,便只能躲避怪物;没有食物,便只能啃食路边的野果;没有房屋,便只能在黑夜中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我像一个迷途的旅人,在无边世界里艰难前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万幸,我真的回来了。当那座熟悉的小屋出现在眼前,当那片熟悉的土地映入眼帘,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原来,守着一方小小的家园,看似平淡无趣,可一旦失去,便会手足无措,满心不安。拥有时觉得寻常,失去后方知珍贵,这大概是人心最寻常的执念。
我以为,我会就此安稳下来,守着我的家,在孤独里慢慢度过余下的时光。可命运总爱给认真的人,添上一道又一道伤痕。我想建一座精致的建筑,为这个冷清的家,添上一点新的色彩。我一点点堆砌方块,一点点雕琢细节,满心都是期待,满心都是温柔。可这份温柔,却被轻易打碎。另一位管理员,看到我在建的建筑,毫无缘由地出手,将我辛苦搭建的一切尽数炸毁。碎石散落,一地狼藉,我站在废墟之中,好像早有预料。我没有难过,因为我本来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好像只是缺了一个离开的理由。我把那位管理员举报到QQ群,有着积累了几百个小时的资本,他被撤销了,辅助拉我私聊,给我发了个红包,我没用过qq之前只用微信,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显示钱有多少,我没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要。只是想又少了一个欺负人的管理员也挺好。后来我知道管理员是每月花15块钱才能当的而我并没有给出任何实际利益。
之后我不想玩了,卸载游戏和为了加群才下的qq,可我总觉得,我背叛了那份唯一的温暖。背叛了那个默默陪我、对我好的管理员。是他在我最孤独的时候陪伴我,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帮助我,可我却因为自己的疲惫与失望,悄无声息地离开,抛弃了他,抛弃了我们之间仅有的情谊。明明是世界先负了我,可我却总觉得,是我先辜负了那份温柔。
后来,我还是忍不住回头。一次次重新下载游戏,一次次装回QQ,想找回那个熟悉的服务器,想找回那个曾经陪伴我的人。可QQ密码早已忘记,建了五个小号,翻遍了所有记录,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群,再也找不到那串熟悉的服务器号。时光一点点流逝,转眼便是一年多,我在反复的寻找与失望中,渐渐变得平静,也渐渐变得淡然。
直到那一天,我终于机缘巧合,找到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服务器。
再次登录,我站在曾经被炸的建筑废墟旁,人物还停留在那个满是伤痕的地方。我拖着脚步,一步步走向我心心念念的家,可眼前的景象,让我沉默良久。我亲手筑起的小屋,早已被拆毁,精心存放的资源,早已被洗劫一空,曾经温馨安稳的归宿,只剩下断壁残垣,一片荒芜。所有我用心创造、用心守护的东西,都消失了,仿佛我从未在这里活过,从未在这里坚守过。
没有愤怒,没有惋惜,没有不甘,只有满心的感慨。
我突然觉得,这短短一段游戏时光,竟像极了完整的一生。
我们赤条条来到世间,一无所有,像极了最初踏入游戏的模样。然后我们勤勉奔波,努力奋斗,挖矿打怪,积攒资源,搭建属于自己的家,为了生计,为了归宿,为了心中的安稳,日复一日,不辞辛苦。我们从贫穷到富足,从弱小到强大,从颠沛流离到拥有归宿,以为拥有了一切,就会拥有无尽的快乐。可当真的什么都有了,却发现,内心依旧是空的,繁华过后,只剩平淡,甚至是更深的孤独。
我们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人欺凌弱小,有人温暖相伴,有人恶意破坏,有人默默守护。我们坚守本心,不欺弱小,不贪捷径,不慕虚无的强大,只守着自己的初心,认真地活,认真地爱,认真地守护心中的美好。可世事无常,用心珍惜的东西,可能会被轻易摧毁,真心相待的人,可能会渐行渐远,拼尽全力守护的归宿,可能会化为乌有。
我们会远行,会迷茫,会失去,会归来,会在得失之间辗转,会在聚散之间怅然。我们以为远方有答案,最后发现,答案就在自己的心里;我们以为拥有才是幸福,最后发现,看淡得失,才是真正的圆满。
就像如今,站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之上,曾经的一切都已不在。装备没了,家没了,资源没了,陪伴也没了,仿佛一场大梦初醒,一切归零。可我并不觉得可惜,也不觉得遗憾。因为我曾认真地活过,用心地创造过,温柔地守护过,坚定地坚守过。
我曾在孤独里温柔,在苦难里倔强,在恶意里善良,在浮华里坚守本心。那些时光,那些感受,那些温柔与怅然,那些坚守与释然,早已刻进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谁也拿不走,谁也毁不掉。
原来人生走到最后,终究是一场看淡。贫穷也好,富贵也罢,欺凌也好,温暖也罢,得到也好,失去也罢,都是生命里的一段经历,一场修行。曾经执着的得失,曾经在意的聚散,曾经坚守的东西,到最后,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们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带不走一砖一瓦,带不走一草一木,能留下的,只有一颗历经沧桑,依旧温柔,依旧通透的心。
我在这个游戏有人性本善与本恶的思考,再到不得不走远建家的妥协;既有无私帮助弱小的怜悯,又有使用各种手段与利用的奸诈;既有不愿无敌的想法,却也有不愿从头再来的肉食者守财奴思想。人是复杂的动物,人是各种矛盾的集合体。
到了最后,好像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也没有因为曾经辉煌而欣喜,也没有因为一切消失而悲伤。有的只有那一颗难以改变的孤独的心。
这是一个孤独的游戏,无论你有多少朋友,最后也改变不了。就像兰亭集序中的,宴酣之乐后往往是对生命短暂的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