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游玩《哀鸿·城破十日记》后的感悟与延伸思考,这一部分重点聚焦后者。即使没有玩过、听过游戏内容的朋友也可以几乎不受影响地阅读、讨论。内容涉及国风、BE美学、性别平等、文学、封建礼教、为人处世、游戏制作与网络环境等。文章有一点长,感谢大家的耐心阅读,欢迎讨论。
写作缘由
本来已经躺下准备睡觉,却想起哀鸿,说来奇怪,先前初听此故事时心中充满着悲伤、惋惜、无奈,甚至气愤、不解,但自己游玩下来后,在较完整地看完这个故事后,竟然比原先要轻松许多,可正当我觉得这种情绪可以淡却的时候,心中又不自觉地想起哀鸿,渐渐地开始翻江倒海,于是我决定起来,写一些什么。 ——乙巳年五月初二日夜
中式美学
我自以为是一个完全属于新时代的有个性的人(甚至有点抽象),本来就对传统民俗,包括审美、礼俗、教育,带有几分偏见。可《饿殍》、《哀鸿》,让我认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事实上来讲,我对中国古风与悲剧美学的结合抵抗力形同虚设。我从未仔细思考过这件事的原因,这次得到了答案。中国古风的服饰、人情世故、学术思想无不追求繁琐,于一个个无力改变命运的悲情故事的主人公来说,这华美繁琐的服饰、礼数,恰恰是才子佳人们最精美的囚笼。他们、她们,其中的凄惨者,竟终身无法挣脱出这名为封建时代的牢笼。苏连雁如此,林翩翩如此,方知宥如此,在大人物这些时代的既得利益者面前,小人物们何尝不是如此呢?
干净≠贞洁,贞洁≠真洁
我印象最深刻的,最意难平的,便是林翩翩,一位戏里戏外都承受着巨大压力的角色。我忘不了她的善良、她的痴情、她凄惨的童年、她悲剧的谢幕、她在最后牺牲时淡然认命的装作轻松自嘲,在所有时候对方知宥的无微不至,更忘不了她的惊鸿一瞥、她的毅然决绝。
她也引出了我的第一个思考:何为“干净”?看网络中对游戏评价时常介怀她的身份与出身。在公众的认知中,似乎干净与贞洁始终绑定甚至与画上等号,又将它们与“姓”“身体”视为同类,这看起来好似从古至今、习以为常,甚至我相信我、我们应该都曾或多或少的接收过这种理念,这好像随孔孟之理在内的中国传统思想一并传入我们的脑中。
可是,这是有问题的,而且有两个问题。
仔细想来,古时书生出入烟花柳巷、风月青楼之地,文人骚客们书写青楼好梦,不皆冠以“风流”“雅士”之名吗?可若干净真应与“性”、“身体”作同类讲,他们的身体可未必比那些被迫卖身的姑娘干净,可为什么前者世道谓之风流,后者世道谓之肮脏。我也一时未想明白,是什么样的理由,能将对待男女的眼光,区分的得如此分明。
而有趣的一点是,古时许多文人雅士一边出入于风月之地,一边轻视鄙夷其中女子。起初看到网友说文人有许多都喜欢一边沉溺风月之地,一边将风尘女子作为自视清高的工具。起初我只觉得好像有些道理,没有完全理解与认同,直到我后来突然想起两句诗词,第一句是“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第二句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还有一首“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有趣的是,第一首的杜郎即杜牧,也是后两首诗的作者。若将他诗中批驳商女是因其不爱国还可以解释得过去,但是杜牧尚且有如此复杂的态度,就不好保证其他没有多少道德底线的“文化人”们的嘴、笔如何说,如何写了,也足可以说明相当一部分古时书生对风月女子的自相矛盾的态度和他们自身的局限了。
与此同时,真正洁净之人应论心、论迹,而非仅仅盯着身体不放。在故事聚焦的明末清初,兵荒马乱、天灾频发,江南虽富庶,但细究来,这繁华与她们又有何干。在当时的户籍制度下,出身贱籍,贫寒困苦,双亲或逝世或难以维持生计,她们或被父母卖入、或被拐入风月之地,又能如何反抗?若当时人人都能都要坚守“贞洁”到底的话,或许早在外敌破城之前,繁华的江南便该有处处饿殍了。我并非否认自重自爱的重要,只是在时代的背景下,在看待他人、看待事情时,可多一些客观、理解,同情和包容。或许在历史到现代的过程中,太多的事情改变,丰衣足食的我们难以想象。难以同感同情,可若仔细想来,还是有一件事始终相同,那就是对活着的渴望。既然活着在当时的底层人们来说需要付出如此代价,那我们在评判她人高洁与否,应当去看一些更本质的事物,便是人心呢?林翩翩她痴情、真诚、善良、勇敢、无私,难道这些的分量,在人心中,竟敌不过她的身份,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百无一用是书生
百无一用是书生,是许多人给予方知宥的评价与感叹。自行动力与重情义的方面来讲,方知宥无疑是近乎无用的,他既没能遂了雁儿姐的心愿,也未能对得住翩翩的付出,可他也曾为雁儿姐不顾一切,愿赌上一切与她逃亡,也曾带翩翩于城中漫步闲游,提一盏灯照亮她的人生。但在理念风骨上,方知宥却透露着几分文人风骨和前卫思想。他从未对不起自己的心上人,只是在作者的授意下,因苏之死而患疯病,忘林,忘己,整日呼酒买醉。
因此来看,并不是方知宥人有多坏,他也曾在扬州城沦陷之时舍身救下数人,也在烬志结局中捍卫民族底气,只是苏之死的打击实在太大,只能说方知宥身上或多或少还带有封建文人的局限性,而林翩翩又太无私、太痴情、太知恩图报、太善良、太勇敢,对一位将往日抛诸脑后,将她的一切都忘诸脑后的负心人仍如此真心,实属难得。
命运的作祟
雁归天边,蝶陨泥间。有人说,有一种中式恐怖,叫古时女子的一生。难道人们真的要因为想过殉情而责怪一位父母双亡,从小被人养作妾,被人视作传宗接代的工具,即使成为花魁后依然逃不过渐冻症发作的高洁才女;难道人们真的要因为游娼出身而轻视一位知恩图报、无怨无悔、不畏牺牲的可怜少女。她们都有旁人眼中的缺陷,但她们又做的了几分主呢?同样豆蔻之年被卖,一位被欲用来传宗接代,一位被母亲卖入柳巷换取生计;一位身患不治之症却又不肯失去自由的青楼花魁,一位一心付出却又不受待见的花街女子。命运让她们获得了来到世间的资格,却从未给予她们按照自我意愿活过的资格。于是,因气节、因心意,她们向命运的反抗,唯有一死。
戏中有许多令我惊诧的画面,第一幅便是苏连雁乘画舫自小秦淮河上缓缓行过时,轻抚琴弦的画面,她青丝随风飘扬,如同降落人间的仙子;第二幅是林翩翩轻捻方知宥衣角,与月光下走过街坊的那一幕,书生手提小灯,姑娘亦步亦趋,不经心地关心,为她点亮了十年的短短余生,令她飞蛾扑火也甘愿;其三是画舫出游时,告别之日苏连雁转身与方知宥相拥诀别,将赴死之事藏于心中;第四幕是封刀前夜,林翩翩送方知宥归库房告别时,站在房门前,一缕月光洒在她身上,似笑非笑,似泣未泣,转身道出“好好活着”的那一幅画面。
每每听到《哀鸿》的旋律与歌词,总被思绪扯住,脱离不开,现抄录如下:
吹不散的烟
似有还无般透过眉睫
醉梦中盘旋
幻化成故人哪一面
你是雁还是蝶
栖停游舫还是花街
离我越来越远
清醒后来不及道别
要如何才能飞越
二十四桥明月夜
更漏短,箫声残
物是人非只闻流水呜咽
却偏偏好似哀鸿泣人烟
天未曙,清冷不成眠
要如何才能消解
大梦扬州曾流连
才子佳人,舞台歌榭
时过境迁,不过断壁颓垣
难再圆
一声哀鸿一声念
人似远舟,雁归天边
飘摇着的烟
于谁人手中,反复细捻
结作命运的线
何时缠绕住彼此指尖
要如何才能飞越
二十四桥明月夜
痴情误,相思乱
几人错付能得金玉良缘
却偏偏,飞蛾扑火也甘愿
因果里落一滴句点
漂泊千里,看尽人间
醉醉醒醒
生共死来相欠
新朝旧人欢恨无限
尽幻灭,不知谁应怜
此身翩翩,飞过花与雪
浮光掠影,都更迭
血染朱砂填你心上空缺
难再圆
一声哀鸿一生念
人似远舟,雁归天边
此番感想,源于哀鸿,见故事中人字字泣血、事事诛心,遂作此篇,除却句读者,凡两千六百三十七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