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汉书:外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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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武皇帝,世宗也,烈祖孝景皇帝嫡嗣。帝即位改元初祐,四年春,帝锐意经略四夷,欲西伐西域诸国,耀兵绝域,以追踵先帝孝景北伐匈奴之洪勋,恢弘祖业,垂名竹帛。
初,烈祖孝景皇帝弥留之际,鉴少主新立、朝局初定,择社稷元勋重臣数人,受遗诏辅政,参决万机,寄以托孤之重。由是丞相张良、太尉韩信、大司农萧何、尚书令卫绾,同心辅政,持重守文,每朝廷有征伐大议,皆直言廷诤,多所匡正。
及帝议西征西域,大会公卿于未央前殿,博议边事。群臣既集,帝亲谕群臣,申明西征之志,欲远振汉威,镇抚西陲。
于丞相良首出班进谏,稽首固争曰:臣闻安民为本,守成为难。昔烈祖孝景皇帝,躬秉神武,北摧匈奴,攘却胡寇,清涤朔方,拓地千里,其功巍巍,冠绝当世。然自先朝以来,兵革屡动,征戍不息,丁壮疲于行阵,老弱困于转输,郡国仓廪屡空,闾阎生民凋敝。连年军旅繁兴,天下苦兵久矣。
今海内初安,疮痍未复,正当偃武戢戈,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以安百姓、固邦本。且西域诸国,僻在西荒,地远人寡,族落分散,无窥边猾夏之志,无侵境犯阙之谋,未尝为中土巨患。北地匈奴旧部,自孝景摧破之后,部落瓦解,诸部各自雄长,不相统属,漠北无大一统之强寇,边境无朝夕之危。
无故大兴师旅,远征荒徼,耗府库之财,疲天下之力,徒损国力,无益社稷。伏惟陛下鉴先朝之得失,察生民之疾苦,罢西征之议,垂惠兆民,守文安邦,则天下幸甚!
良言既毕,辞旨恳切,往复千言。太尉信、大司农何、尚书令绾,相继进对,皆与良议合。四人迭相敷奏,极陈征伐之弊、休养之利,引古今成败之迹,论边疆安危之势,力阻出师,词甚坚决,廷诤不已。
是时朝堂百官,皆默然随附四臣之议,莫敢异言。独有大将军勃,位列朝班,肃立殿中,闭口无言,未尝出一谏、发一语。
帝遍视群臣,见诸辅臣尽皆抗阻,心甚不怿,召勃问曰:今公卿皆谏朕罢西征,举国同辞,卿为大将军,掌天下兵甲,独无一言,其意何如?
勃免冠顿首,对曰:臣愚鄙武夫,不识经邦远略、庙堂大计。朝廷政令、征伐进退,皆出自圣裁。臣唯奉陛下明诏,恪遵王命,不敢妄议是非。
帝闻勃对,龙颜大悦,心怀嘉许。然目视张良、韩信、萧何、卫绾四人,数度犯颜直谏,屡拂帝意,心中厌憎滋甚,怒意郁结。遂不复更议边事,愤然下诏,罢朝归宫。
自是数月之间,帝每御朝,屡申西征西域之议,志意坚决,未尝少怠。然良等四辅政臣,坚守前议,每议必争,屡驳帝策,前后阻谏数十余次,寸步不让。帝数欲行志,数为群臣所遏,积怒日深,君臣之隙,日益昭著,圣心积愤,渐生裁抑权臣之意。
卫尉陈平,性敏察势,善窥圣意。见帝数被掣肘,郁郁不舒,知帝威权不得自专,心有不平。乃伺帝独处偏殿,从容进言曰:天子者,六合之尊,四海之主,乾纲独断,权出于上,非群臣所得牵制也。陛下承宗庙之重,握天下之柄,大政出处,当独断于心,奈何使宿臣老吏,屡壅王言、屡阻圣略,令天子不得专其威哉!
平此一言,深合帝心。帝默然沉思,其意遂决,阴定收捕权臣之谋,密降中诏,授计禁卫。
其夜,漏下三更,宫禁肃寂,万籁俱息。帝密敕禁军发难,羽林、期门诸卫,皆受秘诏,整甲束兵,衔枚而出。
大将军周勃、车骑将军周亚夫,亲承帝旨,各领锐卒数千,分道并进,星夜驰赴四臣府邸,四面围合,壁垒严整,内外断绝,无一人得脱。甲士鼓噪入第,收缚官僚,搜捕亲党。张良、韩信、萧何、卫绾四人,猝不及防,兵至被执,阖家拘囚,顷刻而定,京师内外寂然,无敢喧哗。
狱成,有司上议,请尽诛四族,以正国法。
帝以四人皆开国元勋、累朝旧臣,受先帝顾命,历事三朝,有功汉室,不忍肆行屠戮,特垂圣恩,曲加宽宥。乃下诏曰:良、何、绾,历事高祖,文帝,景帝,勤劳王家,虽屡阻朕议,心存守成,免其殊死,废黜官爵,举家远徙极边荒郡,终身不得还京师,世世不许仕宦。
惟太尉韩信,性刚执傲,屡抗圣旨,固执偏见,数沮国之大计,跋扈朝堂,罪在不赦,令廷尉即市斩之,以惩不臣、肃朝堂。
狱事既起,穷治党羽,举凡四臣之门生故吏、僚属宾客、亲族姻党,辗转株连,稽捕穷治,前后坐罪者,凡数千余人。一时朝堂一空,宿臣尽去,百年勋旧,一朝零落。
自是之后,朝廷百僚,莫不震悚,皆知威权尽归天子,无复敢有挟旧臣、抗圣意者。帝乾纲独揽,政令无壅,遂专意西征,不复有廷臣掣肘之患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