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睚眦与孽龙——《饿殍:明末千里行》读后随笔(自己写的一点后续想法)
满穗走后,我成了无巢可归的孤狼。心底那道仅存的城墙随她一同塌在了乱世路上,身侧只剩一枚绣字荷包攥得发烫,是我不敢触碰、也丢不掉的念想。
我曾远远望过鸢与红儿、翠儿。两个姑娘褪去了一路逃荒带来的枯瘦憔悴,安稳度日,鸢也果真兑现过当年与我闲谈的承诺,好好护着她们。我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搭话,心底藏着怯懦的症结——若她们开口问起满穗,我竟不知该吐出怎样一句答复,那份愧疚堵在喉头,无从消解。
再赴旧地时,那家落脚的客栈早已紧闭门户。鸢走得仓促,半分告别都未曾留下,像在刻意逃避某段过往、某份牵连。我也没有追上去探寻的勇气,任由自己继续漫无目的地漂泊,笃定我与满穗本就是殊途:我是独行孤狼,她是柔弱小猫,乱世长路,本就不该勉强相伴同行。可我始终解不开疑惑,鸢究竟在躲避什么?
等我幡然回过神,年号已是崇祯十七年。
闯王率军踏入京师,从前那声滚烫的“闯将”我记了许多年。我曾天真妄想,若闯将能早一步掀翻压在百姓头顶的藩王与苛政,饥荒、人相食、流离死别便不会上演,满穗本该不用受尽苦楚,能拥有一段寻常安稳的日子。
可亲眼看见大顺入主紫禁城,我才骤然惊醒:对满穗而言,死亡或许反而是一种成全。至少她的生死握在自己手里,能自主选择落幕的方式;而我困在人间,被过往、世道、血海纠葛牢牢捆缚,连求一份解脱都无从抉择。
从前我以为,追随闯王,便是万千流民汇聚成狼群,同心撕碎腐朽的大明;到此刻才看清,他从不是抱团取暖的群狼,是记仇偏执、分毫必报的睚眦。只知清算旧朝权贵,全无安天下、守国门的长远谋划。
王道、大义、箪食壶浆,史书上这些堂皇字眼我看不懂,也无心深究。我只切身尝透了贯穿千里路途的蚀骨之痛:福王囤粮见死不救的恶,饥荒易子而食的苦,与满穗相爱相杀、最终天人永隔的憾。如今金碧辉煌的宫城正被睚眦尖利的齿爪疯狂撕扯,旧王朝轰然崩塌,可真正藏在关外、虎视眈眈的孽龙,才是悬在所有中原百姓头顶的终极浩劫。
朱家藩王、残破明室不过是内生的疮疤,关外蛰伏多年的后金才是吞灭万里河山、屠戮生民的孽龙。闯将这头睚眦只顾向内撕咬,全然看不见关外那条蓄势待发的恶龙,一场内乱耗尽中原气力,白白为孽龙敞开入关的大门。
近来一路北行,四处皆是风声,关外孽龙入主之后,剃发易服的政令已然传遍北方大地。中原再也容不下旧时模样,我心知自己必须动身逃离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可我反复自问,除却生我长我的中原沃土,天地之大,我又能去往何处?
旁人都说渡海去往东南孤岛,可我不敢。狼生于山野,踏遍平川荒岭尚可,汪洋黑水滔天风浪,孤狼如何渡海?
两条路横在眼前,却没有一条能容下我。若是屈膝依附关外孽龙,生生折断骨血里的根;若是回头再追随那只只懂复仇、无半分远略的睚眦,重蹈内耗纷争的覆辙。我终究做不到。
我是独来独往的孤狼,睚眦执念深重,孽龙吞噬山河,我们从来不是同类,骨子里便隔着无法相融的沟壑。
前路进退两难,中原不可留,沧海不敢渡,两股凶物皆不可依附。我只能揣紧怀中绣着字迹的荷包,继续漫无目的地漂泊。世间万千兽类各归其群,唯独我这头丧伴孤狼,四海无归处,不见半分安宁。
想来或许不用熬太久,终有一日能与满穗重逢。
也好,也好。
不必再看睚眦相争,不必再惧孽龙横行,不必独扛这乱世千里的荒芜苦楚。
到那时,我这头孤狼,终于不用再一人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