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者日志02｜我还是沉进了框架，但这次终于知道可以在哪里停下

上一篇里，我提醒自己：很容易从一个玩法需要的小系统，一路研究到接口、数据流和物理解算，最后底层很漂亮，游戏还只有一个方块。

这几天，我依然沉进了框架。

对此有些无奈。不过，至少现在整体结构稳定下来了，游戏核心流程的设计也已经基本闭环，具体玩法留到后面再聊。有了明确的游戏需求，我终于能判断当前框架的能力边界：物理部分目前够用了，可以先在这个范围里把游戏做出来。

最近几次提交，主要在整理物理部分的职责。

先把一段运动拆开来看：一个物体原本打算怎么移动，附近的地形允许它移动多少，与其他物体接触后需要怎样调整，最后向引擎请求移动到哪里。这些过程各自保存需要的数据，避免把最初的运动计划和后来受限制的结果混在一起。提交了移动请求之后，也要能对照物体实际到达的位置，不能直接把「我希望它到那里」当成「它已经在那里」。

接着，把具体约束算法从负责安排流程的管理器里分出来。物体之间如何处理接触，交给接触策略；墙面、坡面等环境怎样限制移动，交给环境请求的处理；向 Unity 查询碰撞信息、提交位置，则集中在单独的入口。管理器负责把这些步骤按顺序组织起来。

这样整理之后，我能分别理解每一部分负责什么，也能知道将来要换某段算法时应该从哪里进入。当前算法还有明确的适用范围，引擎接入口也依然围绕 Unity；这次先把这些边界收清楚。

其中一个很直观的例子是推箱子。推着一排箱子，最后一个抵住墙，上游的箱子即使没有直接碰墙，也应该知道这个方向已经受到阻挡。

最近补上的，就是让末端的阻挡沿着水平接触关系传回来，再让后续的施力读取这个结果，避免继续积累朝墙内推动的速度。这个传播交给当前接触策略负责，实体保存结果，管理器安排它在合适的时候被使用。

我在这里关心的是：限制来自物体之间的关系，那么描述和传播这种限制的算法，就留在处理接触关系的地方。以后继续调整箱链算法时，我可以沿着这个入口找过去。这次补的是阻挡方向的传播，复杂箱链的位移和手感仍有需要继续调整的地方。

这也接近我在程序里关心的那一层「涌现」：局部发生的变化，沿着对象之间的关系影响整体。一个箱子没有直接碰墙，却因为自己处在这条接触链里而受到限制。后续的玩法需要有这样的关系作为基础，让已有规则在组合中产生结果。

对玩家来说，这些拆分最后应该体现在反馈里：推得动的东西能够推动，遇到阻挡时能感到限制；同样的规则下，结果值得相信。上一篇里我说过，玩家可以误解规则，但应该有机会通过实验修正理解。程序需要先托住这种可信度。

输入也顺着同一习惯收了一下。改键不再改写那份动作 JSON。运行时用 Unity 的 InputActionAsset 把默认资产读进来一次，交给 PlayerInput；之后改的是某条 InputAction 上的绑定。交互改键走 InputActionRebindingExtensions 里的 RebindingOperation，只接受键盘，取消则不写入。完成后用资产自己的覆盖接口把差异另存，下次再贴回去，默认键位留在原来的资产里。离开改键面板时，会扫一遍当前动作图里各 InputBinding 的实际按键，两条绑到同一键就留下提示，人还停在面板上，冲突不会写进默认资产。

整理到这里，我突然想到，更深入的框架链路理解，其实很像一本书。

以前我总是在开发进行时追着某一段实现看：这里为什么改了速度，那里又是谁写入了状态，再往下追，发现还有一条关系没有理解。每多一个功能，都可能把注意力重新拉进底层。

现在，这本书终于逐渐有了清楚的章节。数据从哪里来，经过哪些处理，由谁保存，在哪里产生下一次影响，这些链路已经可以顺着读下去。

于是，AI 开发基本功能的时候，我可以同时认真阅读这本书，慢慢加深对项目的理解。AI 也可以依据已经写清楚的职责和边界，在合理的范围内改动。实现向前走，我对项目的理解也向前走。

这让我有机会把需要严肃把关的地方收好：核心数据由谁拥有，规则在哪一层决定，某次改动是否越过了现有物理的能力范围。边界内部的多数实现，后续就不必再一点点读完代码。我还不能保证所有情况都能这样处理；遇到改动触及核心链路，仍然需要回去认真看。

这是我目前觉得很有用的一点 AI 开发心得：先整理出一本双方都能使用的「书」，再让实现和理解同时进行。省下来的精力，可以用在掌握项目、判断取舍，以及继续想清楚游戏要表达什么上。AI 在写代码时，我也有值得认真做的事情。

这很像我自己的思维习惯。我喜欢先观察一个系统，理解它的关系，判断改动会影响哪里，然后才行动。现在我开始尝试给这种习惯划出一个能停下来的位置。

美术这边，主角形象已经基本确认：一位黑发猫耳女孩，看起来对一切都很淡然。

灰白色挑染首先有一个很实际的作用。黑发和黑色衣服容易融在一起，需要让前后关系更清楚，也避免整个人的颜色过于重复。

她的着装，我想做成在家里比较随意、普通的样子：一件裙子，没有复杂的衣物，连鞋子也没有，只留下发卡等基本装饰。像是待在卧室里，即将睡觉。眼神显得疲惫，眼周的黑色也想留下失眠的痕迹。

把这样一个女孩放进有各种危险机关的场景里，会先出现一层反差。她身上带着日常生活的气息，周围却要求她不断应对危险。

她的淡然究竟从哪里来，我还没有定死。她的认知把某些异常塑造成了现实里能够辨认的物体。比如正在失稳的系统，在这个世界里成了不断涌上来的水。玩家先看见水，之后才逐渐理解它承载的意思。

这种感知可能来自长期与异常相处后的潜移默化，也可能来自无力反应。她身上确实有我的影子：当处境已经灾难到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时，与痛苦共存，或许会成为某种生活方式。生活仍然继续，痛苦也进入了日常。

我想把这份感觉留在她的姿态和眼神里。她看起来安静、疲惫，这样的外表究竟意味着什么，可以留给她与世界相处的过程慢慢呈现。

场景也想沿着这种感觉往下做。例如一间常见的卧室，里面仍然摆着熟悉的东西，却拆掉了四面墙壁和屋顶。卧室的样子还在，原本包住人的空间却失去了。

我希望这种平常与反常交错的画面，带来一点不安。玩家认得这些东西，却很难像平时那样安心地待在其中。

通关物目前暂定为床和书，分别对应梦境预演与思维流动。它们会摆在看起来很危险的场景尽头。

在目前的设计里，哪怕上涨的水已经淹没玩家，只要靠近这些道具并完成交互，仍然能够通过这一关。我希望抵达它们时，能有一种归于现实的感觉。

很多痛苦可能来自其他痛苦之间的相互反应。一件事牵动另一件事，感受不断累积，最后很难分清自己究竟正在面对什么。现实里的一份证据、一次实际接触，则可能让根源变得可以抓住，让注意力重新落到解决问题本身。

所以，通关之后，痛苦没有随之消失。下一关仍然会有新的潮水涌上来，但至少已经有了一条向上逃生的通道。

场景切换的美术表现，我也希望围绕这一点来做：过关相当于拿到新的现实证据；到了下一关，再次出现的精神体，则表示基于这些证据，对一件事形成了新的看法。具体怎样把这个变化做成玩家能够感受到的画面，还要继续尝试。

逃生可以理解为想过之后的行动。也许没有真的想明白，也许还有判断是错的，但至少先理解一些，再带着这份理解去做。这既是游戏里想保留的节奏，也很像我本人。

认知资源的限制，也因此有了另一层表达。我暂时更愿意把它叫作过度思考的代价。理解世界需要精力，行动同样需要精力；当思考不断占用有限的注意力，留给行动的余地就会越来越少。

我很容易停留在理解这一侧。这几天，框架让我再次碰到了同一个问题：还有很多东西值得继续研究，但什么时候可以带着尚不完整的理解，先迈出下一步？

封面就是前面那间失去屋顶的卧室，人从上面往下看。屋顶不在，雨就落得进来。雨不大，水面只有少许波纹，倒影也淡。倒影里有残墙，还有黑夜的天。卧室的样子还在，水里却已经映出它不再包住人的那一部分。

她躺在白床上，像是想起身，又没有力气起来。左手掌心向上，盖住额头，这是心理上的无力。伸直的左脚已经浸进水里，这是身体上的疲惫。右脚还勾着床沿，像一种本能，要远离那片水。不安就具体落在这个动作上。床单褶皱里已经积着水，边缘也在慢慢浸湿。

电子屏幕和蜡烛是两处光源。屏幕是冷的白，蜡烛是暖的，在风里摇。冷光占着主导，暖光留在一旁，失衡从这里显出来。画面再压暗一些，蓝调也更深，这两处光才分得开。

这种由亮到暗的过渡，让一张静止的图可以读出变化。参考图的暗部在头部。若让我预演它的下一刻，我会往更暗的地方去想：暗继续盖过来，首先落到脸上。面部变暗，既是物理意义上的眼光在淡，也带出一种更贴着这个变化的情绪。

水面上还有一张莎草纸，字被浸透，墨晕开，已经认不出。它和那本书是一件事。书对应思维流动；这张纸是同一条流动失去了源头，顺着字已经找不回去。

高出水面的是一株盆栽，叶子很多，盆浸在水里。床对应梦境预演，这株植物用的也是预演：它让人先看见一种可能，这片水最后被植物占据。眼前它仍只是一盆，浸在水里也未必活得好。预演停在「可能」，还不是已经发生的下一幕。

回头看，参考图眯着眼也能看出从上到下、由亮到暗的过渡。这种过渡我也可以让 AI 做出来，只是我的这场面未必适合接上它。光影是这里最看得见的一种不足。真正让这张图还不够好的，是神韵、结构，以及另外一些很难用准确的话说出来的地方。

把这些设计接起来，我想继续保留上一篇里的那个判断：没有一个预先藏好的完整自我。

一段记忆、一种情绪、一次选择，都是局部。它们和环境、新的现实证据、之后的行动相互作用，新的理解和应对方式逐渐出现，「我」也在这个过程中形成。

因此，下一关再次出现的精神体，可以承接这一次变化：她对一件事有了新的看法，然后带着它行动；行动又带来反馈，影响下一次理解。一路上的选择、遗忘、改写和适应，都参与了这个主体的形成。

这篇把大量篇幅给了痛苦。喜悦、好奇，以及其他情感，同样在其中。玩法上，它们更多以道具和场景信息出现，而不是另开一条专门讲述心情的线。游离的时候，玩家可能只是路过一处暗号、一块并不起眼的标志，当时未必懂，过后才发现它一直指着某件事。一座复杂的密码门被解开，得到的也不只是一条路，而是那种豁然开朗：先前散落的线索忽然连成一种看法。甚至当痛苦之水涌上来，它也会把原本沉在下面的东西带上水面。玩家看见的是浮着的物件，靠近之后，才知道水在上涌的同时，也交出了一点原本看不见的信息。

痛苦被写得更重，是因为它确实相当特殊。正常人都会极力避开它，可它仍然构成人格的一部分。人怎样躲开它，怎样在躲不开的时候继续生活，怎样因为一次疼痛改掉之后的判断，这些都会留下来，成为后来那个「我」的材料。

这里必须说清楚：对痛苦的探究绝非赞赏苦难。没有人希望生活里全是苦难。也正因为如此，人生里若只剩下喜悦，那些喜悦也会失去意义。人格不是把难受的部分删掉之后剩下的光亮，而是这些局部彼此作用之后，才出现的那个整体。

我希望玩家在回看一路经历时，能感到这种联系。痛苦、喜悦、好奇，以及那些偶然看见或被水带上来的信息，产生了某种任何一个局部都无法单独说明的东西。

不断观察、理解、选择并行动，走到这里的过程，本身产生了「我」。这仍然是我想让「涌现」最终落下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