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ME DEV LOG 02｜调查与涌现 —— 节点之间

当你看见一台设备、一份档案和一个人的说法之后，怎样决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又过了三天，这次我记录了一些我们从流程整理、人物草图到节点交互与解谜原型的一轮探索，可能因为只有两个人的原因，推进和测试都处在一个比较平淡的节奏，在这次探索之后，我们明确了游戏的定义：

最初的纸上草图很简单。Szu画了一个写着 E402 的框，连向房间里的电脑和盆栽；进入场景以后，再往局部走近一点。此时画的是视线和动作：我到了哪里，看见什么，又能调查什么，这种节点编辑器一般的解谜感突然让我们都觉得很新鲜，好像打开了软件一般，我们在想这也许是非常适合的一个方式 —— 对于一个维修员来说。

把故事继续拆开，线很快多了起来。一次交谈会带出一个部门，搜索部门又会找到不同的人；有人正在工作，有人不在这个班次，也有人还在休眠。于是流程图需要同时回答两件事：

角色功能和资料关联也需要单独看。一个人会出现在多少记录里，能解释哪些设备问题，又有哪些事情超出他的所知范围？把这些联系铺开，是为了检查同一份信息从哪里进入调查、会在什么时候被重新想起。关系图里的线越密，越需要回到具体的一次询问。

节点原型开始把这层关系带进操作界面：

这里最值得继续研究的，是从“我已经看过它”走到“我知道它和另一件事有关”的那一步，因此我们先构建了一个网页版的测试原型，尽量让一切都节点化，先不管节点膨胀的问题，体验下来这个版本真的让我们感觉到一种推理的味道正在出现，这种感觉很像在做料理，面对一堆杂七杂八的食材，突然想着干脆全部放进锅里，小火慢炖吧，结果却出人意料，令人开始期待后面的发展。

回到全局，仍然要检查每段维修的前置条件、人物回访和资料开放的时机。玩家能先认识谁，与能先修好什么，是两套相互影响的顺序。图上的一条线需要最终落到可操作的动作、可读的信息和相应反馈上；画出全流程，只是让这些依赖可以被逐项检查。

玩法的画面探索先把窗口、信号图形与人物放进同一张网里。下面的概念图为TD中的一个效果截图，这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为保留了这种直觉：信息可以分散在不同对象里，也可以沿着连线被重新接近。它提出了一种组织画面的方式，具体操作还需要继续拆解。

再把规模缩到开场，只留下休眠舱与人物之间最简单的一条关系。当前的方向，是让整个游戏在节点画布中展开：从休眠舱醒来，出现 Andruski 的头像，再接触 David、前往办公室，在Godot里简单实验了节点按键的动效和反馈，除了可以简单玩一下测试之外，还在考虑搭建架构上的后续落地实操难度。

接下来要分清，同样面对一个对象，查看属性、追踪记录、筛选信息和尝试连接，分别在做什么。具体示例把这些操作拆开：追踪两个人可能找到共同出现的文件，直接连接他们却可能没有结果；给一组文件加入条件，则可以缩小继续阅读的范围。

在这之后我们的做法是，把具体名字拿掉，就能检查这套规则能否用于更多对象。人物、地点、设备与文件各自可以进入哪些操作，又会得到哪类结果？这张类型图让我们开始按共同规则整理任务与资料，也避免每增加一个角色就重新发明一套入口。

画布也需要容得下调查中的往返。暂时无关的节点应当可以移开，重要材料需要找得回来，人物与设备的状态要随行动更新。这些图让方向更清楚，完整体验仍要放进连续流程里验证。

为了让脑子喘口气，图也得画，我在思考让人物开始以头像的形式进入这些关系。对一个需要反复回访人物的游戏来说，初期还是以能看到像素感的铅笔笔刷绘制一些草图，先以黑白质感探索，方便后续1bit风格的简化。

把初版角色放在一起以后，还可以比较不同的处理方式：白底线稿保留细节，黑底强调轮廓，蓝紫色线条则开始靠近终端画面的感觉。同一张脸换了背景，表情与线条的分量也会变化，Szu给每一位角色写了小传，这帮助我快速的理解了每个人物的性格，短时间内制作多个角色是个很有意思的体验，所以后续希望可以尽力画出每个角色个性十足的一面，这版还差得很远。

探索到目前为止不具备什么有趣的视觉效果，由于我仍然想继续尝试 1-bit 的表现，就先挑了两个喜欢的角色，绘制了1bit的高反差肖像，并把人物放进点阵与窗口边框里，让“终端里的人”有了更具体的视觉方向。绘制像素画的时候最大的感受，是对于Dithering和渐变的绘制稍微掌握了一点眉目，不过目前的细节过于复杂，哪些特征还能留下，仍需要取舍和后续的探索，包括整体颜色和UI的视觉效果，如果可以让整体1bit的感觉和整体画面适配就好了，精美好看的像素画真的需要时间慢慢打磨，没有画过什么像素画的我在这里由衷的致敬每一位像素画师。

关于这张图，其实是一个最开始的设想，分镜把休眠唤醒、连接私人终端、解锁和激活排成连续画面。屏幕从暗到亮，系统逐步给出信息，玩家也逐步获得行动的条件。人物、设备和界面最终需要在同一段操作里被理解。虽然后续不会按照这个感觉来，但还是记录一下，没有这个随意的草图也不会有后面的诸多想法。

让解谜也真的存在，和维修融为一体，这个是Szu的想法，我觉得非常值得尝试，虽然势必会加大工作量，但先尝试一下也蛮好的，我们想把抽象规则变成能观察的过程。线路追踪原型把路径选择、字节读取和校验放在同一个界面：沿线前进得到数据，再用规则检查它。规则虽然带着工程术语，玩家仍需要知道自己正在检查什么，以及一次失败能提供什么信息。

另一类谜题接近调查本身。我们在尝试让玩家区分已确认事实、可以支持的推论，以及目前仍然未知的部分。逻辑链验证原型把这件事做成了可逐项判断的材料，也让它与游戏角色在故事中的工作发生联系，不过这个后续不一定会用上，但思考的过程中我们觉得很有趣，也自己测试玩了一下，也许喜欢做心理测试的玩家们会喜欢吧。

一份记录可能是真的，一个人的记忆也可能是真实的，但把它们连起来以后，结论仍可能多走了一步。我们希望玩家能够指出那一步：哪条材料提供了支持，哪条材料造成了矛盾，还有什么尚未被解释。这里的难度需要留在判断上，避免把模糊的题意和隐蔽的操作入口也算进去。

这些画面展示的是机制探索。程序检查能够帮助发现状态与规则的问题；玩家是否理解了维修所得，又是否因此产生新的追问，还需要真实试玩来回答，仅为测试画面。

花费了很长时间去构思，不得不说，历史上优秀的解谜游戏交互太多了，例如Type Help这种可以开创一种解谜类型的作品，把玩法和剧情及世界观都完美的融入在一起。我们当然不追求一次就找到答案，但是等真的做起来才发现这有多难。早期探索优先比较了三种重心，维修工作台围绕设备局部与测试反馈展开；双页证据对照让两份材料并排，并尝试让玩家写出主张；值班终端则把工单、地点和资料放在持续可见的入口里。同一段调查，在不同布局中会先把玩家的注意力带向不同地方。

纸上草图继续把搜索列表、人物面板和关系网放到不同位置。一个名字可以出现在搜索框里，也可以成为画布上的对象；接近同一个人时，玩家可能在找他的资料，也可能想沿着相关记录继续追查。界面需要帮助保留这两种来回切换的方向。

把关系铺到画布上，标签和连线便成为新的阅读入口。下面的草图用圆点与长条卡片试探信息如何聚集、展开。它也留下一个问题：玩家怎样看出哪里可以操作？Norman 对 signifiers 的讨论提醒我们，可感知的提示会影响人怎样理解眼前的行动。[1] 节点形状、文字标签与选中反馈，都需要承担这份说明。

文件系统的草图又把同一问题放回检索：左边是搜索后的条目，右边是从人物展开的关联资料。信息觅食研究中的“信息气味”，描述了人如何根据眼前线索判断一个信息来源是否值得继续探索。[2] 标题、日期与摘要需要给出追查的理由；把资料连起来以后，玩家也应当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其中一份。

这些方案保留了从分区布局走向节点画布的思考过程，直到这一步，我们已经明确为用节点组织整个游戏，具体的展开方式、缩放后的文字和长档案的阅读，我们打算创建一套规则（语言）来实现。

我们目前开发的过程中，先决定把人物、地点和设备概括成 ITEM，把记录概括成 DOC。具体的调查动作就可以放进同一张语法图：对象或文档在功能节点的作用下，可以得到新的对象、文档、对话、终端界面，或者什么也找不到，我们想实现的一条链路是：

这张图里，属性和追踪可以发现文档；筛选可以留下文档或对象；连接返回对象或 NULL。对话属于互动的可能结果，互动也可以进入程序解谜，再展开验证、扫描、修复、拆解或转换。它把不同动作的职责分开，也让一次没有结果的尝试有了需要解释的位置。

再把这套语法放回一段实际要制作的流程，就得到下面的 2.0 Nodal 草图。它从休眠舱与人物接触出发，接入终端、任务、物品和档案，再安排维修后的回访。这里开始检查的，是一次操作得到的结果，能否成为下一次行动的起点。

图里仍留着“任务1”“物品一”和“EXXX”等占位标记。这让我们可以先检查分支与回流，再逐项接入内容；它记录的是流程设计，尚不能代替完整版本的运行与试玩。

操作能够返回结果，还不等于一项判断已经成立。读过记录、提出猜想、确认矛盾，需要各自可辨认的状态。NULL 也需要合适的反馈，让玩家理解这次尝试没有得到结果，同时不提前替他排除所有可能的关系。画布应当容得下尚未被证实的猜想。

Jenkins 在嵌入式叙事的讨论中，描述了把故事信息散布于可探索环境、再由玩家重构过去的方式。[3] 人物、设备与档案节点可以成为这些碎片的载体。对《K-3089》来说，预先写好的事件仍在那里，我们更想观察的是：玩家通过哪些动作，逐渐获得自己的理解。

这一轮探索留下了几个更具体的问题：第一次连接是否容易理解；再次打开旧档案时，能否找到新的意义；面对一条看似完整的解释，是否还愿意追问它缺少什么。下一步需要让这些问题进入完整流程和实际试玩。

我们承认这一切暂时看上去还不太有趣，不过我们目前认为让维修员利用节点数据来维修和推理，是一件值得尝试的事情。

从维修到调查，故事还在继续获得形状。我们希望每一条新连接，都能让某件已经见过的东西变得更清楚一点，希望后面几天可以取得一些新的进展。

[1] Donald A. Norman. Signifiers, not affordances. Interactions, 15(6), 18–19, 2008. 作者原文 · DOI

[2] Peter Pirolli & Stuart Card. Information Foraging. Psychological Review, 106(4), 643–675, 1999. DOI · 作者上传的全文

[3] Henry Jenkins. Game Design as Narrative Architecture. In First Person: New Media as Story, Performance, and Game, MIT Press, 118–130, 2004. MIT 作者存档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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